小议陆定一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历史回顾》

来源:岁月联盟 作者:薛攀皋 时间:2010-09-01

1956年5月26日,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应院院长、中国文学界联合会主席郭沫若的邀请,在中南海怀仁堂向部分科学家、社会科学家、文学家和艺术家,作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作为促进艺术和科学进步,促进社会主义文化繁荣的方针,在知识界引起强烈反响。
1986年4月19日,由于有些同志问起当年提出“双百”方针的情况,陆定一写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回顾——纪念“双百”方针三十周年》(以下简称《回顾》),“一并答复,以存史实”。《回顾》叙述“双百”方针提出的历史背景;执行的曲折过程;反右派斗争扩大化后它在形式上没有被废除,但实际上被停止执行的原因是,毛泽东错误地提出百家争鸣实际是两家,资产阶级一家,无产阶级一家,这样就无复百家争鸣可言。《回顾》不无感慨地写道:“双百”方针是一个好方针,认真执行将使我国受益无穷,不执行就会吃亏。听了李四光的地质学说,我国由“无油国”变成了有油国;不用马寅初对人口问题的意见,吃了亏。都是例证。陆定一最后又重复写道:“为存史实,让后代知道和借鉴。”[1]
陆定一着眼于写历史教训,作为后人决策镜鉴,用心良苦。《回顾》不失为一篇好的历史。陆定一写《回顾》时已是80高龄,可能记忆淡漠了,因而所叙述的个别史实,与实际情况有出入。陆定一这样写道:
“有一位老同志,在苏联学了米丘林学派的遗传学回国,在中国科学院负责遗传选种实验馆的工作。他同我谈话,贬摩尔根学派是唯心主义的,因为摩尔根学派主张到细胞里去找‘基因’。不但如此,请他编中学的生物学教科书,他不写‘细胞’一课(后来请他补写了)。我对于遗传学是外行,但已看得出他的‘门户之见’了。我问他,物、化学找到了物质的原子,后来又分裂了原子,寻找出更小的粒子,难道这也是唯心主义的么?马克思主义的认为,物质是可以无限分割的。摩尔根学派分裂细胞核,找出去氧核糖核酸,这是极大的进步,是唯物主义的而不是唯心论的。苏联以米丘林学派为学术权威,不容许摩尔根学派的存在和发展,我们不要这样做。应当让摩尔根学派存在和工作,让两派平起平坐,各自拿出成绩来,在竞争中证明究竟哪一派是正确的。这个同志很好,他照办了。因而我国的遗传学研究就有了成绩,超过了苏联。”
文中提到的那位老同志,指的是乐天宇。这件失真的“史实”,既涉及乐天宇,也涉及陆定一本人。
(一)有关乐天宇的情况,与事实有出入的是:
乐天宇没有去苏联学习过。他于1939年自国民党统治区去延安后,一直在老解放区工作,新中国诞生后,也未去过苏联。
乐天宇从未正确对待过摩尔根遗传学派。早在1941年他就在延安《中国文化》发表“遗传正确应用的商讨”,批判孟德尔、摩尔根学说。这是我国最早批判摩尔根遗传学派的文章。[2]1949年8月他在新华广播电台的讲演中说,自从1941年他的文章发表后,“解放区的各地区,已经没有摩尔根等唯心论学派的技术设施。”[3]同年,他出任北京农业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禁止开设摩尔根遗传学、田间设计、生物统计等课程,粗暴地批判摩尔根遗传学是“反动的”、“资产阶级的”、“法西斯的”,压制摩尔根遗传学派的科学家,迫使该校遗传学家李景均离开大陆出走。1952年,他在中国科学院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后,仍不忘在中国消灭摩尔根遗传学。1976—1977年,他不仅继续煽动批判经典的摩尔根遗传学,还要批判新兴的分子遗传学、遗传工程与基因工程。[4]

(二)陆定一本人在遗传学问题上,并非像他说的那样一开始就清醒地认识不能步苏联后尘,用力量和行政手段,推行一个学派,压制禁止另一个学派。他说通过他对乐天宇谈话,遗传学避免了重蹈苏联覆辙,因而研究有了成绩,超过了苏联这也不是事实。
实际情况是,中共中央宣传部在对待米丘林生物学(应读作李森科主义)和摩尔根遗传学的问题上,教条主义地照搬苏联的做法,造成严重后果。1952年6月29日,《人民日报》发表由中共中央宣传部处副处长、政务院文化委员会科学卫生处副处长赵沨执笔的《为坚持生物科学的米丘林方向而斗争》(以下简称《斗争》)并发表编者按。《斗争》批评乐天宇在介绍、宣传、推广、研究米丘林生物学工作中的学阀作风与关门主义;但对摩尔根遗传学的态度,却与乐天宇惊人地相似。《斗争》与《人民日报》编者按,号召全国生物学界对“反动的、唯心的”摩尔根主义展开系统批判,用米丘林生物科学彻底改造旧生物科学的各个部门。宣传米丘林生物学,否定摩尔根遗传学,原来只是乐天宇的个人行为,至此转化成与苏联一样的,以政治力量和行政手段,推行一个学派,禁止另一个学派的组织行动。在全国范围内,摩尔根遗传学的教学与实验研究被迫停止。中国遗传学遭受灾难性的浩劫,拉大了与国外的差距。
1955年,陆定一部署了对植物学家胡先骕的政治批判,缘于胡先骕反对李森科关于物种形成的谬论,指出这一邪说靠政治力量支持,才得以在苏联风行一时。为此,胡先骕被认定为反苏、反共、反对共产党领导科学,他的专著《植物分类学简编》成为禁书。中国学者从此不敢公开评论李森科的伪科学。[5]
对以上两个事件深刻教训的反思,这才是遗传学问题成为“双百”方针提出的重要历史背景之一。
“双百”方针提出后,到“文革”前,中共中央宣传部在遗传学方面贯彻百家争鸣方针,旗帜鲜明,态度坚决。1958年和1961年,一些地方、高校的党委重新掀起讨伐摩尔根遗传学的群众运动,中宣部均给予严厉批评和制止。这是有目共睹的,也正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作用吧!
陆定一为“双百”方针的提出及其贯彻执行作出过重大贡献。他写《回顾》既是“为存史实,让后代知道和借鉴”,那么,所批露的史实就应该力求准确无误。但愿这只是他记忆的错误!

参 考 文 献 资 料
1.陆定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历史回顾——纪念“双百”方针三十周年,《光明日报》1986年5月7日;《陆定一文集》,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841—842页。
2.乐天宇:遗传正确应用的商讨,《农讯》,1949年第15期。(该文曾于1941年在延安《中国文化》上发表)
3.乐天宇:在新华广播电台的讲演,《农讯》,1949年8月。
4.乐天宇:致王欣如信(1976年3月4日,1977年2月)。
5.薛攀皋:乐天宇事件与胡先骕事件,《院史资料与研究》,1994年第一期,第47-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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