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閭大夫”考 ——兼論楚國公族的興衰

来源:岁月联盟 作者:李 零 时间:2010-09-06
一 
  
屈原是辭賦之宗,歷史名人,學者考其生平,照例都會講到他在楚懷王手下擔任的兩個官職:左徒和三閭大夫。這兩個官職是什麽樣的官,大家很想知道。但可惜的是,學者挖空心思,做種種推測,原始材料卻只有四條。它們是: 
(1)《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2)《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此?” 
(3)《楚辭·離騷》王逸序:“《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爲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 
(4)《楚辭·漁父》:“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 
上述材料,第一條提到“左徒”。“左徒”是什麽官,原文沒有解釋。司馬遷只說,屈原居此官時,“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如此而已。張守節《史記正義》說“蓋今左右拾遺之類”,似以此職爲諫官〔案:楚有諫官曰“箴尹”或“鍼尹”〕,[1]大概就是從這幾句話得出的印象。但他的話,前面加了“蓋”字,看來只是推測之辭,並不一定有真實根據。我們唯一可以判斷的是,它大概是個比令尹、司馬低,但也不是太低的官職,因爲《史記·楚世家》說楚考烈王“以左徒爲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黃歇從“左徒”可以直接升任“令尹”,說明這個官階並不是太低。 
第二條,來源是第四條,內容大同小異。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屈原被放之前,他的最後官職是“三閭大夫”。 
第三條,有些話與第一條相似,如“屈原與楚同姓,……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不同點是把“左徒”換成了“三閭大夫”。所以有些學者認爲,“三閭大夫”和“左徒”可能是同一職官,或者是“左徒”的屬官。[2]關於“三閭大夫”,王逸的解釋是,“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是以此官爲管理公族,掌其世系的官員,職能似與東周流行的“宗伯”、“宗人”、“宗老”、“公族”(或“公族大夫”)一類職官相似。[3]由於春秋時代,屈氏擔任最多的官職是莫敖,歷代楚王的莫敖往往都是由屈氏父子相襲〔案:莫敖在戰國文獻中也極爲常見,出土的曾、楚等國文字是作“莫囂”。它在楚國是個很有傳統的官職,地位很高,僅次於令尹、司馬,倒是與我們對左徒地位的估計比較接近〕,有些學者還認爲,它大概就是楚官中的“莫敖”。[4]但由於我們在古文字材料中還沒有發現“左徒”和“三閭大夫”,也無從判斷它們與“莫敖”的關係,對這些說法,現在我們還不能證實。 
在上述問題不能解決之前,這裏我們只着重討論一下“三閭大夫”。 
  
二 
  
“三閭大夫”,“閭”是“閭巷”之“閭”,本義是里巷的大門,但在古書中也被用來代指居民所在的地區和編制單位,大小並無一定;“三閭”者,從王逸的說法推斷,大概是指楚國貴族有昭、屈、景三氏,他們於郢都之內各有居住區,每個區以所在街門爲別,呼爲“昭閭”、“屈閭”和“景閭”。1965-1966年湖北望山2號楚墓出土過帶烙印的棺具。[5]外棺上的印文是作“於王既正”或“既正於王”,當是表示這些木材已被王室徵用(“正”可讀爲“征”),[6]或者表示此棺已經王室檢驗,證明是合格品(“正”有考定之義)。內棺上的印文是作“邵呂竹于”或“邵呂竽”,[7]我們懷疑,“邵呂”也許就是昭氏居住的“昭閭”(“邵”即楚文字中“昭氏”之“昭”的本來寫法,下文還要討論),“竹于”(或“竽”)則是制棺工匠的私名,印文是以所居閭名加私名的形式爲記,情況同于戰國工匠題銘的一般格式。類似情況也見於齊國。如齊都臨淄出土的陶文,它們也往往是以閭裏之名加工匠的私名。而且其中一種,是在裏名之上冠以“高閭”之名。[8]“高閭”,也見於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蘇秦謂齊王章(一)》,學者以爲是齊都臨淄的城門。[9]但我們懷疑,“高閭”也可能是齊國貴族高氏的居住區。齊都之內,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國閭”、“陳閭”、“鮑閭”等其他閭名,只不過現在還沒有發現,或者因爲不當制陶作坊所在,所以在陶文中看不見。 
“昭”、“屈”、“景”三族,都是楚國王族的分支。戰國時期的楚國名臣和高官,很多都是出自這三族。例如: 
(一)昭。 
(1)昭奚恤。楚宣王令尹(見《戰國策·楚策一》第三至九章、第十二章、《韓非子·內儲說下》等古書,亦稱“昭子”)。[10] 
(2)昭魚(或作“昭獻”,“魚”或“漁”,古或從虍從魚從攴,與“獻”字形相近)。楚懷王令尹(見《戰國策·東周策》第六章、《楚策四》第三章、《魏策二》第十四章、《韓策一》第九、第十二章、《韓策二》第二章)。 
(3)昭揚(或作“昭陽”)。先後任楚懷王司馬和令尹(見《戰國策·秦策一》第十三章、《齊策一》第五章、《齊策二》第四章、《楚策一》第二章、《楚策三》第七章、《韓策二》第五章,亦稱“昭子”)。 
(4)昭雎。楚懷王臣(見《戰國策·楚策一》第十九章、《楚策二》第二至四章、《楚策三》第五章)。案:鮑本作“昭過”,《漢書·古今人表》有“昭廷”,梁玉繩《古今人表考》云:“案《國策》楚昭氏顯著頗多,獨未聞廷。疑即懷王之良臣昭過也。” 
(5)昭蓋。楚懷王臣(見《戰國策·楚策四》第七章)。 
(6)昭翦。楚懷王臣(見《戰國策·東周策》第二十七章)。 
(7)昭應。楚懷王臣(見《戰國策·西周策》第四章、《趙策四》第十六章)。 
(8)昭鼠。楚懷王宛公(見《戰國策·楚策二》第三章)。 
(9)昭常。楚頃襄王司馬(見《戰國策·楚策二》第八章)。 
(二)屈。 
(1)屈宜臼。楚威王臣(見《史記》的《六國年表》和《韓世家》)。 
(2)屈原。楚懷王左徒、三閭大夫(見上節)。 
(3)屈蓋(亦作“屈匄”)。楚懷王大將軍(見《戰國策·秦策二》第十四章、《史記》的《秦本紀》、《六國年表》、《楚世家》、《韓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張儀列傳》、《樗里子甘茂列傳》、《屈原賈生列傳》)。 
(4)屈署。楚懷王臣(見《戰國策·楚策四》第七章)。 
(三)景。 
(1)景舍。楚宣王將,疑是宣王司馬(見《戰國策·楚策一》第五章)。 
(2)景翠。楚懷王將(見《戰國策·東周策》第二章、《楚策二》第二章)。 
(3)景鯉。楚懷王將(見《戰國策·秦策四》第六、七章、《齊策三》第一章、《楚策二》第二、第八章、《韓策一》第二十章、《韓策二》第十九章)。 
(4)景陽。楚頃襄王將(見《戰國策·燕策三》第一章)。 
(5)景差。楚頃襄王臣,著名辭賦家(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案:《漢書·古今人表》作“景瑳”。 
其情況就像春秋時期的楚國官員很多都是出自“鬭”、“成”、“屈”、“蒍”四族,他們應是當時的大族。 




[1] 參看:左言東《先秦職官表》,商務印書館,1994年,335-336頁。 
[2] 參看:同上,409頁。案:左氏引姜亮夫《屈原賦校注》,謂左徒或即三閭大夫之主官,而三閭大夫爲其從屬,並疑左徒即莫敖,比于後世秩宗、宗正,是合莫敖、左徒和三閭大夫爲同一種職官。 
[3] 參看:《先秦職官表》,57、84、94-95、162、174-175、231、239、255、257、297、318、338、351頁。 
[4] 參看:同上,409頁。 
[5]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江陵望山沙塚楚墓》,文物出版社,1996年,117頁。 
[6] 參看:裘錫圭《戰國文字釋讀二則》,收入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于省吾教授百年誕辰紀年文集》,1996年,154-158頁。案:古書所說“征”有多種含義,一種是大府之征,主要是征自農民,供軍國之用(養軍隊、官吏和刑徒);一種是少府之征,則征自山林川澤、道路關卡和王所控制的工商業,供國君之用。這兩種“征”都不一定是以貨幣的形式,而經常是以實物和力役的形式(參看:《孟子·盡心下》:“有布縷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楚征木材,可參看包山楚簡簡140的正、背,字亦作“政”。木材之征,估計應是實物之征。裘文說“既征”是表示“已經在王那裏征過稅”,好像說買木材的人向王交納商品稅,似可商榷。 
[7] 參看:陳振裕《江陵望山一、二號墓所出楚簡概述》,收入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系編《望山楚簡》,中華書局,1995年,3-11頁。考釋見該文第7頁。 
[8] 見李零考釋的《新編全本季木藏陶》,中華書局,1998年,46-49頁。 
[9] 帛書說“臣以車百五十乘入齊,※逆于高閭,身御臣以入”,見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文物出版社,1983年,37頁。該書〔注一四〕說“高閭應是齊都臨淄的城門”。 
[10] 這裏引用的《戰國策》,其國別、章次是用姚宏本,下同。
 三 
  
“昭”、“屈”、“景”三族的來源是什麽?這個問題,過去不清楚(或者也可以說,只有一個族的來源,即屈氏本身,我們知道;其他兩族,大家不知道),現在有古文字的線索,事情才水落石出。下請分別述之: 
(一)昭。昭氏的來源,過去不清楚,現在知道是楚昭王的後代。因爲從出土文字材料看,楚昭王的“昭”(如邵王之媓鼎、簋)和楚姓氏的“昭”(如包山楚簡人名中的“昭”),[1]它們的寫法一樣,都是寫成“邵”。古文字中的楚姓“邵”就是古書中的楚姓“昭”,這點很清楚。例如上文提到的“昭揚”或“昭陽”,他曾在楚懷王六年(前323年)大敗晉軍於襄陵。此事是楚國歷史上的大事。1957年安徽壽縣出土的鄂君啓節就是用這件大事來紀年,叫“大司馬邵陽敗晉師於襄陵之歲”。[2]包山楚簡的文書部分也有同樣的紀年。[3]它們記載的這位大司馬就都是寫成“邵陽”。可見楚昭氏的“昭”本來是寫成“邵”。特別是還有一條材料,恐怕更關鍵。這就是包山2號墓的墓主,我們從該墓的占卜竹簡看,他的官職是懷王左尹,名字叫“邵※”(前?-前316年),也是以“邵”爲氏。[4]此人與屈原同時,生前患有重病,爲了祈求康復,曾反復占卜,反復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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