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作《孝经》说新论
来源:岁月联盟
时间:2010-09-06
一、关于古文《孝经》的真伪
《孝经》的真伪,上屡屡有人质疑,因此,在讨论《孝经》的作者之前,不能不首先加以解决。
《孝经》有今、古文之别。《隋书·经籍志》云:“遭秦焚书,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西汉颜贞所出,即今文《孝经》。
古文《孝经》出于孔壁,见于多种汉代的记载。《汉书·艺文志》云:“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此即孔壁所出古文《孝经》。荀悦《前汉纪·成帝纪》引刘向曰:“鲁恭王坏孔子宅,以广其宫,得古文《尚书》,多十六篇,及《论语》、《孝经》。”但是,刘歆《移太常博士书》、王充《论衡·佚文》举孔壁所得书,仅言《尚书》,而未涉及《孝经》,似乎孔壁所得,《尚书》一种而已。许沖《上说文解字表》云“古文《孝经》者,孝昭帝时,鲁国三老所献”,则古文《孝经》乃鲁国三老所献,非出于孔壁。如此纷纭,其来历似颇有疑问。然上引《艺文志》语下有安国“悉得其书”四字,若仅为《尚书》,则不得言“悉”。段玉裁云:“孔安国所得虽多,而所献者独《尚书》一种而已。淹中所出之《礼古经》、鲁国所献之古文《孝经》,皆即恭王壁中所得,而安国未献者也。《孝经》自昭帝时鲁国三老乃献之。”(《说文解字注》卷十五下)是文献所记,彼此并不抵牾,段说至确。古文《孝经》流行于汉,隋唐犹见在,《经典释文序录》、《隋书·经籍志》均有记载。
今、古文《孝经》的区别有二:一是章数不同,据《汉书·艺文志》,古文《孝经》的章数多于今文,班固于“《孝经古孔氏》一篇”下自注云:“二十二章”。师古注:“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是古文《孝经》多出今文的四章中,有三章是因章句分合粗细而致,真正溢出的仅《闺门》一章“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二十二字;二是文字有异,《汉书·艺文志》师古注:“桓谭《新论》云《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校读二本,知文字歧异大多在无关宏旨处,如今文云“仲尼居,曾子侍”,古文作“仲尼闲居,曾子侍坐”;今文云“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古文作“子曰:参!先王有至德要道”,如此而已。可见,今、古文《孝经》文字虽有小异,而义理不殊,两者并无根本区别。
其后,刘向“典校经籍,以颜本比古文,除其繁惑,以十八章为定。”(《隋书·经籍志》)《孝经》的章句文字由此而定。郑玄、马融等鸿儒相继为之作注,惜均已亡佚。
入晋,《孝经》有郑氏注本与孔传本行世。前者为今文,后者为古文。所谓“郑氏注”本,并未著明“郑玄”之名,此“郑氏”究竟为谁,不得而知。自荀昶坐实为郑玄,学者多有从其说者。但此本不见载于《郑志》,立义与郑玄所注其它各经也不同,故颇有疑之者。孔传本出自刘炫,《隋书》疑其为伪作。唐开元七年三月,玄宗诏令群儒质定。刘知几与司马贞相为辩难。刘氏主古文,“立十二验以驳郑”;司马贞主今文,指责“《闺门章》文句凡鄙,《庶人章》割裂旧文”(《唐会要》),并举注文的种种不类以反驳。后因玄宗开元御注用今文,故今文大行而古文几致中绝。至宋,司马光《古文孝经指解》、朱熹《孝经刊误》皆用古文,学者遂又转而从孔氏古文。
开元七年的争论重点,原本是《孝经》两种注本的真伪,而非《孝经》本身。今文《孝经》传授端绪明晰,据赵岐《孟子题辞》,“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是汉文帝时今文《孝经》已立博士,多有通习者。汉初传十八章今文者,有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苍、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各自名家”。( 《汉书·艺文志》)其真实可信,无可置疑,故刘知几不置一词。但司马贞对《闺门章》、《庶人章》的批评,却已是由注升格为对古文《孝经》本身的怀疑,影响很大,后世颇有踵其说者。
1732年(清雍正十年,日本享保十七年),日人大宰纯刊刻古文《孝经》孔传,其后传入中国。由吐鲁番出土文书可知,此书使用了北朝及隋唐的俗字;书中又有用隶书笔法写定的古文,可能与天宝三年唐玄宗诏令卫苞将古文《尚书》改写为今文有关。经研究,此本出自足利本,而足利本传入日本的时代,很可能在隋唐之际(说详胡平生《日本〈古文孝经〉孔传的真伪问题》,《文史》二十三辑)。换言之,此本乃隋唐之际传入日本的古文《孝经》孔传,绝非秦汉伪作。但学术界对古文《孝经》依然疑信参半。
近代学者王正己作《孝经今考》(《古史辨》第四册,本文所引王正己语均出此文),对今、古文《孝经》的可信性全面辩难,认为今文《孝经》出于战国末孟子门弟子的伪托;孔壁所出无古文《孝经》;古文《孝经》“乃(刘)向前无名氏之托今文而作的”,是伪中之伪。王氏将今、古文《孝经》的文字详加比较,提出如下古文《孝经》作伪的证据:(1)古文比今文所少者二十二个语助词“也”字,以及“故”、“而”、“其”、“子”、“之”各一字。王氏云:“省去了这些‘也’字,读起来倒反觉得不古,有时语气简直落不下。若同今文比较一读,一定知其为故意矫揉造作的。”(2)“古文比今文所多的,多半是无关紧要的代名词,在意义上不占重要位置”,如“其”、“此”、“所”、“子”等。(3)“古今文所不同的,不过是字之改装换样而已,意义绝对一样”,如“勿”作“无”,“而”作“则”,“是故”作“是以”,“弗”作“不”等。(4)由引书的例证看,《吕览·察微》引《孝经》,有“也”字,乃属今文,古文无“也”字,足证汉前无古文。
为证成其说,王氏不惮繁举,对今、古文异同,详加罗列,如:
○今文:教之所由生也。
古文:教之所由生。
○今文:盖天子之孝也。
古文:盖天子之孝。
以上属王氏所举之(1),即古文省“也”字之例。
○今文:无念尔祖。
古文:勿念尔祖。
○今文:然后能保其禄位。
古文:然后能保其爵禄。
○今文:是以行成于内。
古文:是故行成于内。
○今文: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
思可乐。
古文:不在于善,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所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斯可道,行斯
可乐。
以上属王氏所举之(2)(3),即“无关紧要的代名词”、“字之改装换样”之例。如此之类,恕不尽举。古文作伪,王氏言之凿凿,其说是耶?非耶?殊难遽断。所幸者,郭店楚简的出土,使我们亲眼目睹真正的战国古文,其中《缁衣》篇首尾完具,文字与今本《缁衣》基本相同,两者的关系,与《孝经》今、古文相似,最可验证王氏之说。
以郭店楚简《缁衣》与今本《缁衣》相较,可知虚词多有差互,或此有彼无,或此无彼有,并无定则:
○楚简:此以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
今本:是以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
○楚简:子曰:君子言有物,行有格。
今本: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
○楚简:此以大臣不可不敬,民之蕝也。
今本: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
以上是 “也”字等今本有、楚简无之例。
○楚简:故君子之友也有向
今本:故君子之朋友有向
○楚简:宋人有言曰:人而亡恒,不可为卜筮也。
今本: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为卜筮。
以上是 “也”字今本无、楚简有之例。可见王氏以有无“也”字作为判断今、古文之标准,殊为无稽。
○楚简:则君不疑其臣,臣不惑于君。
今本: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
○楚简:人苟有言,必闻其声;苟有行,必见其成。
今本: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
以上是王氏所谓“无关紧要”的虚词之例。
○楚简:上好此物也,下必有甚安者焉。
今本: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以矣。
○楚简:龟筮犹弗知而况于人乎!
今本: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
○楚简:故君不与小谋大。
今本:君毋以小谋大。
○楚简:此言之玷,不可为也。
今本: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以上是王氏“改装换样”的文字之例。
综上,《缁衣》今、古文的异同,与《孝经》今、古文一致。可作类似比较的,尚有郭店楚简《五行》与马王堆帛书《五行》,郭店楚简《老子》与今本《老子》,结论相同。郑玄注《仪礼》所列今、古文异同亦大率如此。限于篇幅,恕不赘列,读者可自按验。
可见上举今、古文的文字歧异,仅仅是同一祖本的不同写本的差别。《缁衣》今本约1550字,楚简约1150字。除去今本比楚简多出的约320字,彼此不同的约300余字。两者文字歧异的比例,与今、古文《孝经》约略相当,前人所谓“文字小异,章句大同”,正是指此。
至于章数的不同,更无足怪。古文篇内大多不分章,后人离析章句,见仁见智,本无定例。章数多寡,无关文本是非。此有彼无之章,多为错简或脱简,今本《缁衣》比楚简本多出的两章,即错简误植。古文有而今文无的《闺门章》,则可能是今文的脱漏。类似的现象,古文献中屡见不鲜。
郭店楚简《缁衣》的面世,证明文献所记古文《孝经》的面貌真实可信。古书作伪,必有暗藏之动机,或是为托古欺世,如此则必然从文薏立异;或是为骗取赏赐,如此则要伪造新篇。《孝经》古文与今文仅有文字小别,既不能托古行世,又不能邀功请赏,何苦如此?王氏之说,于情于理均不可取。我们认为,出于孔壁的古文《孝经》绝非伪作。司马光《古文孝经指解序》云:“《孝经》与《尚书》俱出壁中,今人皆知《尚书》之真,而疑《孝经》之伪,是何异信脍之可啗,而疑炙之不可食也!”诚哉斯言!
二、《孝经》与孔子思想是否相悖
以《孝经》为伪作的学者,很注意从《孝经》内部寻找攻击点,焦点有二:
一是《孝经》与《左传》有同文,说者认定是《孝经》袭《左传》。姚际恒《古今伪书考》云:“其《三才章》‘夫孝,天之经’至‘因地之义’,袭《左传》子太叔述子产之言,惟易‘礼’字为‘孝’字。《圣治章》‘以顺则逆’至‘凶德’,袭《左传》季文子对鲁宣公之言;‘君子则不然’以下,袭《左传》北宫文子论仪之言。《事君章》‘进思尽忠’二语,袭《左传》士贞子谏晋景公之言。《左传》自张禹所传后始渐行于世,则《孝经》者,盖其时之人所为也。勘其文字,绝类《戴记》中诸篇,如《曾子问》、《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之类,同为汉儒之作。”姚氏将《左传》和《孔子闲居》等一律视为汉儒之作,未免成见过深。近年上海博物馆从香港购回一批走私出境战国楚简,内中即有《孔子闲居》,姚说非但不攻自破,而且适成反证。类似之说,可置而勿论。姚鼐《孝经刊误书后》云:“若其词有同于《左传》者,盖此固曾氏之书,而《左传》传自曾申,刘向《别录》记之矣。意或为《传》时取词于是,未可知也。”姚说甚是。以《孝经》与《左传》有同文,而断言必是《孝经》袭《左传》,在逻辑上难以成立。
二是认为《孝经·谏争章》关于“争子”的论述与孔子思想相悖: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
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
友,则终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
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认为,此章“父当有争子”的论述,与孔子思想明显抵牾:“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多少低回曲折!今《谏争章》云‘父有争子,……故当不义,子不可不争于父;……从父之令,焉得为孝!’又何其径直而且伤于激也?其言绝不伦类。”杨成孚《经学概论》云:“《孝经》中的思想,亦不应与《大戴礼记》和《礼记》中曾子论孝的内容发生矛盾。如《孝经》主张‘父有争子’,而《大戴礼记·曾子事父母上》则认为子与父辩是祸乱之源。”(116页,南开大学出版社,1994)
辩难者将争子之“争”理解为“争辩”,似有偷换概念之嫌。此“争”为“诤”之借字,御注云:“争谓谏也。”孔子生逢乱世,昏君当道,乱臣弄权,贼子篡弑,若置若罔闻,依然偏扬敬顺,不倡谏诤,能成其为淑世救民之孔子乎?从某种程度而言,乱世的形成,正是缺少争臣、争子。因此,孔子反对愚孝,在情理之中。御注云:“有非而从,成父不义,理所不可。”得之。
孔子关于“父当有争子”的思想,并非只见于《孝经》,在孔门弟子的著作中,时有所见,如《荀子·子道》云: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
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舜,不能加毫末於是矣。孝子
所以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
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故可以
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於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
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
故劳苦彫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
非仁人莫能行。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
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
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
有奚对焉?”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
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
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
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在辩难者称引的《大戴礼记·曾子事父母》中也有关于谏诤的论述:
父母之行,若中道则从,若不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从而不谏,非
孝也;谏而不从,亦非孝也。
孔子甚至批评曾参过于顺从其父,乃至听任其父亲施暴、一味委曲求全的态度:
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韩
诗外传》卷八)
在孔子看来,使父亲身陷不义之地,就是最大的不孝。《谏争章》“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与《荀子》“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的思想一脉相承。在仁与义的原则面前,孔子的态度很明确。当然,孔子反对为谏父之过而态度激烈,导致父子反目,故《礼记·曲礼》云:“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待日后气氛缓和时再谏,此与孔子谏诤思想并无扞格。
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父子关系与君臣关系相一致。为父者与为君者均非圣人,孰能无过?因此,臣子都有匡扶君父的责任。《论语·季氏》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焉将用彼相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子者,都不应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这一看法在郭店楚简中也可以得到部分印证。楚简《鲁穆公问子思》云:
鲁穆公问于子思曰:“何如而可谓忠臣?”子思曰:“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
矣。”
“恒称其君之恶者”,就是“争臣”。《谏诤章》将争臣与争子置于同一体系中加以论述,既然为君者要有恒称其恶的争臣,则为父者要有能谏其过的争子,已是不言而喻。要之,“谏争”是孔子孝治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以 “争子”之说否定《孝经》,鄙见以为不可。
①《隋书·经籍志》云:“孔子既叙六经,题目不同,指意差别,恐斯道离散,故作《孝经》
以总汇之。明其枝流虽分,本萌于孝者也。”
②参见皮锡瑞《经学历史》页四一:“郑注《中庸》‘大经大本’曰:‘大经,谓六艺,而
指《春秋》也;大本,《孝经》也。’汉人推尊孔子,多以《春秋》、《孝经》并称。史晨
《奉祀孔子庙碑》云:‘乃作《春秋》,复演《孝经》’。《百石卒史碑》云:‘孔子作《春秋》、
制《孝经》。’”盖以《诗》、《书》、《易》、《礼》为孔子所修,而《春秋》、《孝经》乃孔子
所作也。”(中华书局,1959年版)三、《孝经》体例与子思的文风
传统的看法认为,《孝经》为孔子或曾子所作。《汉书·艺文志》云:“《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曾参少孔子四十六岁,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孝经》所记为孔、曾问答,但编撰者未必就是孔、曾。《孝经》起首即云“仲尼曰”,仲尼为孔子之字,古人以称字为敬,孔子岂能称己之字而自尊之? 《孝经》又屡云“曾子”,若果是曾子所作,又岂可自称为“曾子”?是亦非出于曾子之手。
朱熹以为汉初齐鲁间陋儒所作:“《孝经》独篇首之六七章为本经,其后乃传文,然皆齐鲁间陋儒纂取《左氏》诸书之语为之。”姚际恒曰:“是书来历出于汉儒,不惟非孔子作,并非周秦之言也。”但是,《吕氏春秋》的《察微》、《孝行》两篇已征引《孝经》之文②,是为《孝经》至迟在战国末年已经存在的强证;而且《孝经》在汉初即已立博士,授受端绪明晰,决不可能出于汉儒之手。
如此,《孝经》为先秦旧籍,为孔曾以后、《吕氏春秋》成书以前七十子或其后学所撰已无可疑,但具体分歧依然存在。
唐仲友《孝经解自序》认为是孔子门人所作:“孔子为曾参言孝道,门人录之为书,谓之《孝经》。”此说不能举出证据,乃想当然而言。
何异孙认为“《孝经》只是曾子门人所记”。《礼记》有《曾子问》一篇,《大戴礼记》有《曾子立事》、《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以及《曾子制言》上中下三篇,共九篇,均出于曾子门人之手,而其体例、风格与《孝经》截然不同(这一点将在下文详细论述),故此说亦颇难成立。
王正己《孝经今考》认为《孝经》思想有五点与《孟子》相同,故大概可断定为孟子门人所作,其成书早不过庄子时代,晚不出《吕氏春秋》成书时代。武内义雄《先秦经籍考》也认为《孟子》中多有绍述曾子之语处,与《孝经》深有关系。我们认为,《孝经》与《缁衣》属于同时代的作品,而郭店楚简的出土,证明《缁衣》的年代不晚于战国中晚期,也就是说要早于《孟子》,所以《孝经》为孟子门人所作的可能性不大。
《经义考》卷二百二十二引冯氏说云:“子思作《中庸》,追述其祖之语,乃称字,是书当成于子思之手。”细检先秦儒家,称“仲尼”者,除《孝经》、《中庸》外,尚有《礼记》之《檀弓》、《文王世子》、《礼运》、《祭义》、《仲尼燕居》等篇,以及《荀子》的《非相》、《非十二子》、《仲尼》、《王霸》、《大略》等篇,冯氏的证据不能成立。但是,冯说却启发我们从文风体例上将《孝经》与子思相联系。《孝经》的特殊体例,以往很少有人注意,郭店简的发现,使我们蓦然回首,它很可能就是解决《孝经》作者问题的突破口。
《孝经》凡十八章,每章文字皆有定式,大较言之,多由两部分构成,前段为“子曰”云云,后段引《诗》、《书》相呼应,如: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
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天子章》)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士章》)
朱熹对《孝经》体例颇不以为然,认为文中《诗》《书》语为后儒所窜入:
熹旧见衡山胡侍郎《论语说》,疑《孝经》引《诗》,非经本文,初甚骇焉。徐而察之,始悟胡公之言为信,而《孝经》之可疑者不但此也。因以书质之沙随程可久丈。程答书曰:‘顷见玉山汪端明,亦以为此书多出后人附会。’于是乃知前辈读书精察,其论固已及此。(《孝经刊误跋》)
朱熹不仅认同胡宏等人之说,而且以《孝经》所引《诗》《书》为后儒所羼入。朱熹分《孝经》原文为“经”与“传”两部分,认为从首句“仲尼闲居,曾子侍坐”起,至第六章“孝无始终,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是孔子与曾子问答之言,而为曾氏门人所录者。“疑所谓《孝经》本文止如此。其下,则或者杂引传记以释经文,乃《孝经》之传也”。朱熹认为今、古文《孝经》将此析分为若干章是出于无知,而其中的《诗》《书》语更是阻断经文,“而后人妄分以为六七章(今文作六章,古文作七章),又增‘子曰’及引《诗》、《书》之文以杂乎其间,使其文意分断间隔,而读者不复得见圣言全体大义,为害不细。”因此朱熹将此六章(古文为七章)合为一章,将其中的 “子曰”’二处、引《书》一处、引《诗》四处,凡六十一字,尽行删除。
但是,正如许多学者所指出的①,在“子曰”之后征引《诗》《书》的体例,并非《孝经》所独有,《礼记》的《坊记》、《中庸》、《表记》、《缁衣》等四篇亦复如此,如: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
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惟良显哉!”(《坊记》)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中庸》)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疑于其君
矣。尹吉曰:‘惟尹躬及汤,咸有一德。’《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缁衣》)
子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
也,言足信也。《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表记》)
《孝经》与《缁衣》等篇体例如此相似,恐非偶然。《孝经》引《书》与《缁衣》等也每每若合符契。如《天子章》:“《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今本《尚书》无《甫刑》而有《吕刑》,此引文见于《吕刑》。孔传云:“后为甫侯,故或称‘甫刑’。”《甫刑》与《吕刑》为同篇之异名。“吕”为穆王时初封之名,其后,吕侯之子孙封于甫,而宣王时诗《崧高》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平王时诗《扬之水》云“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邢疏云:“犹若叔虞初封于唐,子孙封晋,而《史记》称《晋世家》也。”耐人寻味的是,今本《缁衣》、《表记》引《吕刑》之文,亦称“《甫刑》”。《孝经》引《甫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诗》“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语,也为《缁衣》所引,恐更非“巧合”所能解释。
或问,《孝经》文例与《缁衣》等篇如此相似,是否有汉儒仿冒《缁衣》作《孝经》的可能呢?回答是否定的。如前所述,《孝经》在汉初即已立博士,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等各自名家,而古文《记》百三十一篇之出,在武帝时之鲁壁,远在其后,此其一。《吕氏春秋》已两引《诸侯章》、《天子章》之语,则至迟在战国末,《孝经》已成书,此其二。因此,《孝经》与《缁衣》诸篇的文例,在战国时期就已流行过。由于楚简《缁衣》的出土,使上述判断得一强证。
郭店楚简《缁衣》引《诗》、《书》的体例,比今本《缁衣》更为规范。楚简《缁衣》凡二十三章,每章均以“子曰”起首,章末引《诗》、《书》,无一例外,此当为《缁衣》的原貌。可见,《缁衣》于“子曰”后引《诗》、《书》的体例,早在战国即已成定式。
《孝经》引《诗》的方式与《缁衣》也十分相近。《孝经》引《诗》凡十次,《开宗明义章》引《大雅·文王》、《诸侯章》引《小雅·小旻》、《卿大夫章》引《大雅·烝民》、《士章》引《小雅·小宛》、《三才章》引《小雅·节南山》、《孝治章》引《大雅·抑》、《圣治章》引《曹风·鳲鸠》、《广至德章》引《大雅·河酌》、《感应章》引《大雅·文王有声》、《事君章》引《小雅·隰桑》,除《开宗明义章》称“大雅云”外,均称“诗云”。今本《缁衣》引《诗》凡二十二,称“《诗》云”者十六,称“《大雅》曰”者三,称“《小雅》曰”者二,称“《葛覃》曰”者一。楚简《缁衣》引《诗》凡二十三,称“《诗》云”者十九,称“《大雅》云”、“《小雅》云”者各二。两者相较,楚简称“《诗》云”多于今本,正与《孝经》相合。
《孝经》体例与《缁衣》等篇如此贴近,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应该是同一个作者或作者群、在大体相近的时代完成的作品。
以上,通过文风体例对七十子的有关作品进行了系联,现在我们可以进而推定作者。《中庸》为子思所作,历来无大的争议。《史记孔子世家》云:“子思作《中庸》。”郑玄《目录》云:“孔子之孙子思伋作之,以绍明圣祖之德。”《缁衣》等其它三篇的作者,传统的说法有二,一说为公孙尼子,一说为子思。《经典释文》引刘瓛云:“《缁衣》,公孙尼子作。”因《表记》、《坊记》体例与之相同,故论者多以为三篇同出公孙尼子之手。但刘瓛之说,不知所据。
公孙尼子者,亦未知何人。《汉书·艺文志》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篇,注云:“七十子之弟子。”《韩非子·显学》举孔子之后,儒分为八,内有公孙氏之儒(顾广圻校本删“公”字,云“孙,孙卿也。”)《隋书·志》、《史记·乐书》正义,均云《乐记》为公孙尼子尼子撰次。但是《乐记》体例与《缁衣》等篇判然有别,很难想象两者同出于一人之手。《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云:
公孙之养气曰:“里藏泰实则气不通,太虚则气不足,热胜则气□,寒胜则气□,泰劳则气不入,泰佚则气宛至,怒则气高,喜则气散,忧则气狂,惧则气慑。凡此十者,气之害也,而皆生于不中和。故君子怒则反中而自说于和,喜则反中而自收之以正,忧则反中而舒之以薏,惧则反中而实之以精。”
《御览》四百六十七引公孙尼子曰“君子怒则自说以和,喜则收之以正”,与此正同,故学者多认定此语为公孙尼子之言。其语颇类养生家言,文字风格与《缁衣》等篇也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不从公孙尼子作《缁衣》等篇之说。
以《缁衣》等篇为子思所作,首倡于沈约。《隋书·音乐志》引沈约云:“《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子思子作。”《汉书·艺文志》有《子思》二十三篇,班固注:“名伋,孔子孙,为鲁穆公师。”《隋书》、《唐书》之《艺文志》均有“《子思子》七卷”。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曾加引用。今本《礼记》之《坊记》、《中庸》、《表记》、《缁衣》四篇,次第相接,体例相同。陈梦家先生指出:马总《意林》引《子思子》见于《表记》、《缁衣》者各一条,《太平御览》四○三引《子思子》见于《表记》者一条,《史记·平津侯列传》索隐引《子思子》见于《中庸》者一条,《后汉书·朱穆传》注引《子思子》见于《中庸》者一条,《文选》卷五十一王子渊《四书讲德论》注引《子思子》见于《缁衣》者一条。(陈梦家《尚书通论》29页,商务印书馆,1957。本文引陈梦家语均出此篇)可见,《礼记》中的《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等四篇,原皆为《子思子》所有。
李学勤先生指出,郭店楚简的“《缁衣》、《五行》和《鲁穆公》都应属于《子思子》。”(《荆门郭店楚简中的〈子思子〉》,载《》二十辑)《鲁穆公》记鲁穆公与子思的问答,为《子思子》之一,自无可疑。《五行》篇不仅思想与子思子有关,而且有着与《缁衣》类似的体例,如:
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惙惙;既见
君子,心不能悦。“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悦]”。此之谓也。
见而知之,智也。闻而知之,圣也。明明,智也。虩虩,圣也。“明明在下,虩
虩在上”,此之谓也。
目而知之谓之进之。喻而知之谓之进之。譬而进之谓之进之。幾而知之,天也。
“上帝贤汝,毋贰尔心”,此之谓也。
上举三例,第一例所引为《诗·召南·草蟲》(帛书《五行》此处有“诗曰”二字),第二、三例所引均为《诗·大雅·大明》。三处均引《诗》、《书》为证,未标出处而已。这种文体仅见于《孝经》及《子思子》各篇,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子思学派特有的文风!
《缁衣》等四篇的年代,素有争议,以往苦于无从质证。由于郭店楚简《缁衣》的出土,证明该篇至迟是战国中期的作品。上海博物馆近年从香港购回的楚简中,亦有《缁衣》篇,其文字与郭店楚简《缁衣》基本相同,可知至迟到战国中期,《缁衣》已有定本,且已传抄流布。
毋庸讳言,《孝经》与《缁衣》的体例并非通篇一律,未引《诗》、《书》者,《孝经》有七章,《缁衣》有三章,与其余各章颇不协调,其原因过去一直不得而知。如今由于楚简本《缁衣》的出土,谜底终于显露。以楚简本《缁衣》校今本《缁衣》,可知今本《缁衣》未引《诗》《书》的一、四、十八等三章中,第一、十八章楚简本无,显为衍文,无怪乎与其余各章不类。第四章楚简本有“《诗》云虩虩师尹,民具尔瞻”,今本无,今知是今本脱漏。可见《缁衣》的体例,原本每章均引《诗》《书》之语,相当整齐。
此外,还发现有简文错乱的现象,如楚简本引《尹吉》之文,在“《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之后,而今本错置于前;楚简本第十四章引《诗》“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十五章引《诗》“淑慎尔止,不侃于仪”,今本脱去十五章之“子曰”,而将这两章误合为一,又将前章“慎尔出话,敬尔威仪”窜入另一章之中。
《坊记》、《表记》也有相似的情况。《坊记》的体例,一类是在“子云”之后引《诗》《书》,然后是“以此坊民”云云,相当齐整,例如:
子云:礼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偝;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託。《诗》
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以此坊民,民犹偝死而号无告。
另一类仅有一、二或一三,如: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示民不嫌也。以此坊民,民犹得
同姓以弑其君。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
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诗》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
亡。”
也有三部分颠倒杂乱的: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
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以此坊民,民犹有自献其身。《诗》云:“伐柯如之何?
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郭店楚简的出土,证明《缁衣》二十三章的体例原本是统一的,今本《缁衣》某些章的体例不一,是由于错简所致。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坊记》各章的体例原本也是统一的,上引不一致的现象,也是错简形成的。
引人注目的是,《坊记》中多有论孝处:
子云:于父之执,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广孝也。
子云:长民者朝廷敬老,则民作孝。
子云: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诗》云:“孝子不匮。”
其内容与“坊民”无关,读之殊觉不类,如将其放入《孝经》,似乎更为合适。我们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孝经》与《坊记》等原来都属《子思子》,次第相连,由于编绳断烂,其中一部分简可能混入了《坊记》。
四、从《孝经》看思孟学脉
《孝经》体例与《论语》等孔子语录类著作有明显的不同。陈梦家《尚书通论》指出,《孝经》屡引《诗》《书》;《论语》论《诗》共十一条,论《礼》《乐》共十六条,而罕论《书》。孔子每每要求弟子学习《诗》、《礼》,而无要求学习《书》的记载。故《四库提要》以《孝经》“不类《系辞》、《论语》绳之”,否定其可信性。其实,这种不同恰恰是孔、孟学脉衍变的证明。
介于孔、孟之间的是子思及其弟子。《史记·孟子列传》云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汉书·艺文志》与《史记》说异,云孟子为“子思弟子”,《风俗通·穷通篇》及赵岐《孟子题词》同其说。据记载,子思之父伯鱼先于孔子三年而卒,《史记》云子思享年六十二,若此年(前482年,周敬王38年)子思生,则子思卒年当在威烈王四年(前421年)前后。孟子生于烈王四年(前372年),其时距子思之卒已五十年。可知孟子不可能受业于子思,《艺文志》之说非,而只能“受业子思之门人”,故当以《史记》说为是。(参阅毛奇龄《四书賸言》)赵岐《孟子题词》云:孟子“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这里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孟子长于《诗》、《书》。《史记·孟子列传》云: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可见,以《诗》《书》“述仲尼之意”,是孟子为学的特色。《孟子》言《书》凡二十九,言《诗》凡三十五,
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公孙
丑上》)
姚鼐《孝经刊误书后》认为,子思、孟子没有征引《诗》《书》语的习惯:“子思、孟子然后不为是习。”姚说非是。鉴于征引《诗》《书》的体例已见诸子思的《缁衣》、《坊记》、《中庸》、《表记》以及《孝经》等篇,我们认为,孟子的这种的风格正是得自子思子之门。
《孝经》、《缁衣》中的《诗》《书》语为谁所引,有两种可能,一是孔子所引,二是子思所引。在新式标点未始使用以前,似乎从来没有作为问题提出过。习惯上认为是孔子所引,如刘炫云:“夫子叙经申述先王之道,《诗》《书》之语,事有当其义者,则引而证之,示言不虚发也。”邢昺承其说,云:“夫子叙述立身、行道、扬名之义既毕,乃引《大雅·文王》之诗以结之。”(《孝经·开宗明义章》邢疏引)新式标点始用之后,各种《礼记》点校本几乎都是将《诗》《书》语括在“子曰”之下的引号内的,也就是说诸家都是将《诗》《书》语当作孔子的引语来对待的。按照这种理解,则《子思子》不过是记录了一批孔子语录而已,并没有自己的思想,如此,子思的学派特色就没有了着落,人们也就很难理解,子思为什么还能成为孔子之后的重要学派?现在我们知道,孔子并没有征引《诗》《书》的习惯,征引《诗》《书》实际上是子思首倡的传经风格(为了叙述的方便,这里姑且将孔子之语称作“经”)。因此,将《诗》、《书》语括在“子曰”之下的引号内的标点法,大有商榷的余地。我们认为,用《诗》《书》来“述仲尼之意”,应该是子思的创造。由《缁衣》等篇可知,子思在孔子语录之后,用《诗》《书》之语相呼应,虽不用一己之言以阐发,却使孔子语义大为彰明,颇有孔子“述而不作”之遗风。
《孟子》与《孝经》在风格上类似,在内容上也有相贯通之处。《汉书·艺文志》所录《孟子》为十一篇,据赵岐《孟子题词》,《孟子》原书除今本七篇之外,另有《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等所谓“外书四篇”。赵岐认为外书四篇“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故不为之作章句,久而亡佚。顾炎武《日知录》云:“《史记》、《法言》、《盐铁论》等所引《孟子》,今《孟子》书无其文,岂俱所谓‘外篇’者邪?”可见司马迁、扬雄、桓宽等不以“外书四篇”为伪。王充《论衡·本性》云“孟子作《性善》之篇”,则王充亦不以外书之“《性善》”为伪。《隋书·经籍志》有梁綦毋邃《孟子注》九卷,则梁綦氏之注本中有外书中的两卷。因此,赵岐对《孟子》外书的排弃,未必可靠。外书有《说孝经》,表明先有《孝经》,而孟子论说之,就师承关系而言,有其必然性。
武内义雄《先秦经籍考》指出,《孟子》内篇有与《孝经》相发明者,如《孝经》言先王之法服、法言、德行,《孟子》也以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以服、言、行三者并言。又《孝经·天子章》言刑于四海,《诸侯章》言保其社稷,《卿大夫章》言守其宗庙,《庶人章》言谨身;《孟子》也言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说明《孟子》与《孝经》有密切关系。但他的结论是《孝经》作于《孟子》之后,与我们正相反。根据前面的论述,思孟的学脉是清楚的,《孝经》先于《孟子》,似无可疑。
五、《孝经》与郭店楚简的时代系联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与《中庸》有明显的前后承袭关系,已为学术界所认同。《缁衣》与《性自命出》同出于一墓,表明《中庸》与《缁衣》的年代当不晚于战国中期。《孝经》的文句,郭店楚简虽然没有直接引用,但论孝之处并不少见,与《孝经》颇有互相发明之处。现就一时所见,揭之如下:
(1)孝与顺。孝与顺的关系,是《孝经》反复论述的主题之一: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开宗明义章》)
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士章》)
则天之明,用地之利,以顺天下。(《三才章》)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孝治章》)
以顺则逆,民无则焉。(《圣治章》)
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广至德章》)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则将孝弟之类归结为大顺之道:
夫圣人上事天,教民有尊也,下事地,教民有亲也;时事山川,教民有敬也;亲
事祖庙,教民孝也;大教之中,天子亲齿,教民弟也。先圣与后圣考,后而□先,教
民大顺之道也。
(2)以孝为本。《孝经》反复提及孝是人伦与为政之本:
圣人之治,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御注:“本,谓孝也。”)
人之行,莫大于孝。(均见《圣治章》)
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丧亲章》)
郭店楚简《六德》也有相关论述:
是故先王之教民也,始于孝弟。
孝,本也。下修其本,可以断□。
(3)孝与广孝。儒家推行孝道的宗旨是教民爱天下之民,即“广孝”与“博爱”: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
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广至德章》)
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三才章》)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有可与之贯通之处:
尧舜之道,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传。孝之方,爱天下之民。传之□,世
无隐德。孝,仁之冕也。传,义之至也。
(4)孝与治国资质。《孝经》的《天子章》、《三才章》、《孝治章》、《圣治章》等都提到天子之孝,认为天子有孝行,天下方能得以治理,有关的内容较多,恕不赘列。郭店楚简《唐虞之道》也以舜的孝弟为例论及治国资质问题:
古者,尧之与舜也,闻舜孝,知其能养天下之老也;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
也;闻舜慈乎弟□□□□□□为民主也。故其为瞽叟子也,甚孝;及其为尧臣也,甚
忠。
(5)忠孝关系。《孝经》提倡孝治,其理论基础是忠、孝相通,移孝可以作忠: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广扬名章》)
与之类似的表述见于郭店楚简的《语丛二》:
亲生于爱,忠生于亲。
(6)孝与仁。孝是仁德的起点,《孝经》时有所论: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开宗明义章》)
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丧亲章》)
郭店楚简的如下论述可以与《孝经》相发明:
爱父,其攸爱人,仁也。(《五行》)
父子,至上下也。(《语丛一》)
兄弟,(至)先后也。(《语丛一》)
丧,仁之端也。(《语丛一》)
如此等等,不尽一一。孝本是人类的亲情,后经孔子的提升和倡导,成为修身和治国的基点。孔子死后,七十子及其后学对孝之为道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从郭店楚简来看,这种探讨在战国中期曾经相当热烈和广泛,子思学派在其中起着主导的作用,因此,由子思将孔、曾论孝的对话编撰为《孝经》一书,也就是逻辑的必然了。
②《吕氏春秋·察微》:“《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此明引《孝经·诸侯章》文。又《吕氏春
秋·孝行》:“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
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此引《孝经·天子章》文。
① 如姚鼐《〈孝经刊误〉书后》云:“《坊记》、《表记》、《缁衣》之类,每一言毕,辄引《诗》、
《书》文以证之,间有不甚比附而强取者矣,亦洙泗间儒者之习然也。”陈梦家先生指
出“《坊记》、《表记》、《缁衣》皆称述仲尼之言,常引证《诗》、《书》,其体例与《孝
经》同。”(见《尚书通论》29页,商务印书馆,195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