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的“述”与“录”

来源:岁月联盟 作者:胡群慧 时间:2010-09-05

 《后悔录》是东西2005年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在这部小说中,东西将的时间跨度和期间的意识形态内容整合进了人们的心理空间,拓展出了他的作品中少有的某种深度。
  
  一、不遂的欲望历史
  
  《后悔录》以主人公曾广贤跨越上个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性欲不遂直至性无能的经历作为故事内容。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曾广贤大概15岁左右,对性还一无所知。他和自己的父亲曾长风、母亲吴生、妹妹曾芳住在自家曾经用来存药的仓库里。同他们一起住的还有于、赵两家人。
  这一天,他们意外地发现两只花狗正在交配。一群人用席子围住两只狗正围观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赵万年出现了。他一边以“这是低级趣味,是要挨批斗的”吓唬他们,一边拿曾广贤找来的棍子朝两只狗的连接处狠狠地劈了过去。狗们来不及分离、仓皇逃离横穿马路时被迎面驶来的公交车轧扁了。紧接着,赵万年就以“姑娘就应该像白纸那样清清白白,不要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给腐蚀了”为由让妹妹赵山河洗眼睛。吴生则把那两只轧扁的狗带去了动物园,用换来的钱买来了一箱肥皂,让全家人把身体洗干净。在她看来,只有身体干净了,心里才能干净。不仅如此,在吴生的意识中,身体的洁净作为灵魂圣洁的隐喻还被延伸到了外在的环境空间和生活行止的净化要求。面对曾长风希望与之过性生活的要求,她十年来都采取拒绝的态度。曾广贤天生的卷发、曾芳右手手心的黑痣也被她视为身体不洁的象征。
  曾长风忍受不了无性的夫妻生活,找到了赵山河解决问题。但不幸的是,他们在某一天被曾广贤无意中撞破。曾广贤忍不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赵万年。曾长风随即就被拉去批斗,身体特别是下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曾长风以生殖器需要为表现的性需求,最终被施以肉体上特别是针对生殖器的暴力和惩罚,成为了曾广贤成长过程中一个抹不掉的阉割性场景。这让他在以后的生活中,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恐惧,以至于他有过性生活的机会时都不敢过。
  抄家后的曾广贤去动物园找母亲,无意中看到动物园的园长意欲调戏母亲的一幕。踹开门的曾广贤冲着母亲直吐口水。第二天,曾芳失踪,吴生自杀。在曾广贤后来的追溯中,他认为他的母亲是因为自己不被人摸弄的形象被毁而害羞死的。母亲死了,妹妹不知所终,父亲也因为好了伤疤忘了疼偷看色情杂志被自己告发因而又不知道被拉到哪里去批斗了。曾广贤为自己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在身边感到害怕。他隐约地觉得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好像我被人骗了,却还不知道那骗我的是谁?”
  事实上,骗他的并不就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时代对身体的管理规范。按照福柯的说法,对身体和与之相关的性的规范,可以理解为是在生存和自我关注的艺术日臻精致的过程中,不断变化着的伦理和自我塑造为自己性行为的道德主体的方式。①当然,这种塑造并不就成为单纯的个体主体所能左右的事情。其中,各种政府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们希望通过对“社会众生”的监督和规训,让生命进入历史,把一个生物人整合在知识和权力的结构之中,成为符合各种规范的主体。②
  这种塑造的具体内容指向是与西方文化中的和宗教对身体和精神的两分法密切相关的。在这种两分法中,身体是罪恶的渊薮,代表着感性、偶然性、不确定性、错觉和虚幻的一面;精神则意指着真理,代表理性、稳定性和确定性。禁欲资本主义利用了这种意识形态,一面将身体中的狂野能量严格限定在夫妻隐秘的床笫之间,一面将身体的物质性加以强调,以充当生产的工具机器。由是,就有了被纳入到生产计划和生产目的中的身体一说。身体只能作为一种工具性机器而存在:要么是生产性工具,要么是生殖性工具。为了维持这种机器的高速而有效的生产,性和资本主义既利用理性制度,也利用道德伦理来对身体加以控制。③
  拿这样一些观点去理解在50、60年代的禁欲规范是有一定的价值的。此外,它也许还和中国的特定国情有关。一是当时的国家建设百废待兴,确实需要充分发挥身体的生产性功能;一是冷战的意识形态斗争,使得意识形态选择和这种选择下的身体规范成为了国家民族身体化的象征。因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对自我对身体进行规划的权力的强调,必然会使得对性和身体的自主权的要求成为资本主义化身体和性的一个表达,这是社会主义国家的身体和性难以接受的。除此之外,中国的建设主体是农民,他们受封建主义的性规范的要求影响较深。而且,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主义文化的影响下,中国一直有着对道德理想化的追求,而身体是人们道德伦理修养的一个绝好载体。
  这样复杂的关系是单纯、蒙昧,不谙人事的曾广贤难以理解的。尽管如此,禁欲规范带来的对身体的惩罚与随之而来的心灵戕害是任何使其合法化的理由都无法回避和加以文饰的。在这个意义上,曾广贤的同事赵敬东因为经受不住表姐张闹美丽性感形象的诱惑,而给自己身边的狗取了个与表姐一样的名字,并以之作为泄欲对象的性变态事件与被发现后,因为害怕被批斗的自杀事件就成为了(继曾长风的身体惩罚与批斗、母亲的羞窘与自杀,小池与于百家的人格羞辱之后)对禁欲规范带来的伤害的一个高潮性体现。
  出狱之后的曾广贤毫无心理准备地进入了开放的新时代。在恣意纵情的环境里,性已不再被视为一个不可亵玩的情感私密领域。它是是投机的资本、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打击对手的武器、是游戏的道具、是需要消费的欲望与激情的生物性载体。但昔日的欲望禁忌与惩罚以异样的形式延伸内化到了曾广贤现时的生活,使他失去了唾手可得的性爱机会。好几次,他按捺不住想在按摩小姐身上过一次浪漫的生活,但他却总是觉得这些女人的右手掌心上有一颗黑痣。而他只要“看见女人们的右掌心有黑痣,就觉得她们要不是我的妹妹,就是我妹妹的女儿。”因为这个,他没敢过一次性生活,他害怕自己的手摸到自家人身上。
  由此,曾广贤的个人性史成为了个人欲望不遂的历史。它跨越了两个对性有着不同的定位和理解的时代。禁欲时代的性规范在欲望时代不再起作用时,禁欲时代的惩罚恐惧又为欲望时代的乱伦焦虑所取代。考虑到东西在《耳光响亮》中对欲望在后毛泽东时代的越界和“乱伦”气息的暗示,《后悔录》中的曾广贤有这样一种焦虑就并不是无的放矢的。尽管就个体而言,存在这样的焦虑有曾广贤个体的敏感性。但它并不像有些人把它视作禁欲规范内化的延伸作用那样简单。这一焦虑有着更为复杂的心理动因和效果,而这一点是和曾广贤的后悔心绪密切相关的。
  
  二、后悔的心绪沉迷
  
  一个人竭力想做成的事情,却因为时代环境的变迁和个体的因素怎样做都没有做成,这自然是懊恼异常的事!何况这还是被社会视为最可衡量一个男人的身份与属性的性问题!何况在这过程中,因为自己的无知,他不仅伤害了自己还伤害了自己最为亲密的朋友和家人!曾广贤会后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难得的是他似乎对自己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感到后悔。在这每一步都不满意的心绪中,东西让我们注意到他在曾广贤身上找到的可供我们返观自身的“后悔”。
  在东西的经验里,后悔是谁也没办法逃避的行为。它是排在食色之后的人的天性,是东方人的特产。它追问的是后果,是人们在结局跟预想不对等时的一种心绪。④这话说出了人们为什么会后悔的部分原因。人们为什么会后悔呢?处于历史和生命时间中的主体随时都要根据自己当下的境况做出判断并指导自己的行为。当这一行为在时间的流逝中到此时(现在的当下),呈现出与彼时(过去的当下)的动机所追求的目标不一样的结果时,或者当这一行为在时间的流逝中实现了与彼时(过去的当下)的动机追求的目标一致的结果,主体此时(现在的当下)的价值评判标准却与彼时(过去的当下)有着很大的不同的时候,后悔就发生了。主体对事物的发展和自身变化的不可预测性是产生后悔心绪的两大来源。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看,后悔不是抽象的,也不是静态的。它是在时间的长河中,历史的意志和主体的意志在交错跌宕的运行中主体很自然地就会产生的悔不当初的情绪。从这个意义来说,后悔就并不只是个体主体的专利。群体主体、社会主体、历史主体也未尝不可窥见一斑。当然,他们往往需要个体主体作为代表。
 《多余的话》所呈现的瞿秋白似乎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在生命流程中曾经风流儒雅的人物,在生命将尽的岁月里,以“历史的误会”和“脆弱的二元人物”这样的行文标题站在历史主体和个体性的生命主体的双重角度来给自己做一个生命和历史的。其间对自己生命历程的检视弥漫着的又何尝没有后悔的情绪。这种心绪与对历史主体和个体主体在历史现实中的龃龉的检视一起,传达出他在历史长河中寻求生命主体意愿的全部努力与尝试。一些在死亡面前仍旧被写下来的“多余的话”表达出了瞿秋白谋求自己对历史和历史中的自己的同情性理解的要求,而谋求历史对历史中的自己的同情性理解又何尝不在其中。很难说这两者孰轻孰重。这种要求既是瞿秋白站在历史和人性的双重基点上对过往生活的伤悼,更是对个体命运无法承受的疼痛的温情抚摸。它充满了对个体和历史相互错位的勾连之间的悲剧性体悟。
  而更多的人似乎在历史主体和个体主体的龃龉间寻找到了不言后悔的心绪平衡之路。张贤亮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陈晓明看来,张贤亮在从身体机能的障碍来表现人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所陷入的困境时并不彻底。因为“他笔下的男性主人公通过政治的(例如,抢救集体财产,阅读《资本论》等)最终还是恢复了机能,并且重新成为历史主体,成为历史责任的承担者,开创历史之未来。他的人物与其说是对历史政治的反思,不如说是对历史之完整性的维护和补充。张贤亮终于表达过那种意思,那就是‘伤痕’具有美感,那是自我证明的依据,是历史的异化力量使得自我更加坚强,并且成为对未来承诺的依据。……同样是身体的困扰,张贤亮笔下的章永麟始终具有自我意识,他一直在努力寻求个人和历史平衡发展的途径,他寻求适应现实的方式,他终于寻求到了,不管是‘美国饭店’、马樱花还是黄香久的软玉温香,还是《资本论》指引的唯物主义道路,他的人物在那样的年代是有自觉意识的,也可以有自觉意识。”⑤而人们对知青文学作品中人物的“自我意识”让他们面对曾有的苦难和夹杂其中的自我选择时,集体性地表达出了对那段历史中的个人经历不言后悔的姿态存在的争议,也未尝不是类似典型的代表。

  曾广贤对个人伤痛中的自我态度和后悔心绪与他们相比又如何呢?
  事实上,曾广贤的后悔从追溯的事件性质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对自己在造成他人的不幸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后悔,主要以自己的多嘴对父亲、赵敬东以及小池等造成的伤害为内容。一类是对自己在自己的不幸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后悔。在这两类后悔中,曾广贤寻求的主要是自己在他人命运和自我命运中所应承担的责任,而不是在他人命运与自我命运中所应承担的责任,以及他人在他人自身的命运与自我命运中所应承担的责任。
  曾广贤为什么不去寻求历史在他人命运与自我命运中所应承担的责任,以及他人在他人自身的命运与自我命运中所应承担的责任呢?难道说他没有质疑历史和他人的勇气或者能力?他的自我意识并没有或者未能搭上历史的列车作膨胀放大的处理?这会是东西竭力要控制以致让我们接受的一个视点吗?他自身善良与懦弱并存的品质、认识上不谙世事与不善评判的缺陷在这样的视点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如果只是单纯地缺乏质疑的勇气而不是认识的能力,那么曾广贤就是世故而聪明的,他知道通过何种方式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又回避敏感性的话题赢得大家的同情。但如果并不是勇气的问题,而只是曾广贤认识能力的缺乏问题,那么曾广贤就是单纯、无知的。这单纯与无知反过来会指引我们去返观历史和他人的残酷。
  从这个角度来看,曾广贤后悔中的责任承担远没有我们习惯赋予的那样宏大的意义,因为不承担,他将无以自我安慰。后悔是在历史的无法复原和个体生命的不能回溯中对个体命运无法承受的挫折和伤痛的温情抚摸。他寻求的最终只是他人和自己对历史中的自己的同情性理解。人生沉溺,直面它是痛苦的!《天灯·起火》中的丑婆因为容貌的丑陋缺乏情爱体验而将强奸想象成了爱情,《祖先》中的冬草在整个世界都成为陷阱无以逃遁时将强奸她的那片土地认作了故乡。懦弱小民如曾广贤者则找到了后悔这一心绪“在自己无法更改的荒诞的命运旁画出一道道幻想中美丽的枝蔓”。⑥
  在这美丽的枝蔓中,他还有普泛化的“乱伦焦虑”(他认为所有女人都有可能是他的妹妹或他妹妹的女儿)给自己的性无能做最好的庇佑。它让他在可能逃脱一个更为原罪式的悲剧,使后悔变成侥幸⑦的同时,还让在充满越界与“乱伦”气息的欲望时代因为深受禁欲主义观念的影响而显得可笑的他有了傲视这个时代的某种理由!当亲情、友情与爱情受欲望的膨胀而受到伤害时,他却能因为自己没有动过赵阿姨而坦诚地面对父亲,因为放弃性爱而不再会伤害到自己的妹妹和妹妹可能的女儿时,谁又能说他不是在为自己昔日犯下的错误来弥补呢?谁又能说“在给定的命运中,这可能是曾广贤最好的结局了”⑧不会是在欲望时代里广大的欲望不遂者最好的结局呢?在一个欲望不断膨胀的时代,无法遂愿的普通小民又何尝不从这“最好”的结局中看到自己可供庆幸与自我安慰的全部理由,感到和他共有的呼吸呢!就这个意义而言,东西借曾广贤给这个时代的欲望不遂者开出了富有时代气息的精神胜利的药方!曾广贤实在是“增广贤文”的世俗世界应对历史性的“匮乏”状态的又一小民典型呢!

  三、“如果”的不休言说
  
  在曾广贤的后悔心绪中,“如果”成为了表达这一心绪的关键词汇。小说在曾广贤“如果你没意见,那我就开始讲了”的叙述中展开,也在“如果我不这样,我那样,那我就……”的句式中回望曾广贤的来路。由此, “如果”的不休言说在成为表达后悔心绪的话语形式之余,有了某种语词内容化的效果。正是因为这种效果,曾广贤寻求的就不只是在后悔心绪中自己对自己的同情性理解,还有通过后悔心绪的语词化的外化表达与倾诉寻求他人对自己的同情性理解的要求。
  那么,他需要谁的同情性理解呢?也就是说,他找谁来倾诉呢?在显在的文本层面,曾广贤向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个三陪小姐倾诉了自己的后悔。事实上,按曾广贤自己的说法,他还找过于百家、荣光明(曾广贤的又一个同学),张闹等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听他说话。前两个是怕耽误他们的生意,张闹的拒绝也不难理解。剩下两个愿意倾听的,一个是成为植物人躺在床上的父亲,一个是付费召来的三陪小姐。
  寻求父亲的同情是比较好理解的,毕竟是他的告密让他的父亲在禁欲时期遭遇批斗,也是他的多嘴告诉父亲仓库归还了让老人家一激动成了植物人。但大家如果有兴趣关注的话,就会发现曾广贤对父亲的倾诉相比较对三陪小姐的倾诉而言是一个节略的版本,只剩下一连串的如果,只占据第七章“如果”一章的篇幅。这也比较好理解,毕竟父亲对很多事情都知道,曾广贤没必要过多的交代。
  但曾广贤对三陪小姐的倾诉则占据了前面一到六章的篇幅。除了三陪小姐不知道情况需要多多交代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因素呢?小姐是付费而来的,只要完成既定的时间钟点,她就可以走人。而且,她的职业特性和自身的身份处境也不大可能让她对一个购买自己钟点的男人发生兴趣以至同情。要这样的一个听众对自己产生同情性理解的难度是相当大的。曾广贤要在“如果”的句式中建构自己的口述历史,就必然会不断地扩充细节,织就一个具有统一真实性的讲述文本。容量的扩张、场景的渲染、解释的不断延展、自嘲自解的戏谑言说、悲情的煽动、后悔心绪的“如果”想象与可能场景的对比……这一切都会在欲望不遂的无性中充分地围绕着“性”这个敏感的话题充分地展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逝去时代的历史就成为了欲望时代里世俗化的欲望载体三陪小姐好奇、惊异的一个具有“考古”性质的内容。没有立此存照的意义,只有诧异、惊奇,不可思议中对历史的怪诞面目的直感,而没有进一步严肃探讨的全部价值。与其说这是对历史的抗议与颠覆,不如说是在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将历史悬置奇观化。历史在此就成为东西展开故事内容的一个景片与可能的框架。以“禁忌”、“友谊”、“冲动”、“忠贞”、“身体”,“放浪”为标题的具有关键词性质的六章内容,填充的就只是人们对个体成长过程中的性历程,和某一历史时期中人们的性历程日益定型乃至类型化的性爱认识内容,却缺乏任何富有意义的对既定的历史认识的挑战与突破。从中,人们既可以体会到对特定历史的戏谑性的快乐又不会因此而触犯敏感性的话题。
  此外,对待历史的这样一种态度让曾广贤对禁欲时代的回忆与讲述,在“禁欲”的主题限定下充满了色情意味。性惩罚、性变态、性游戏、性骚扰、偷窥、梦遗、意淫……,“无性”成为了“性”的无所不在。在“无性”的表面言说中,恣肆放纵着的“性”这个唯一的话题,既满足了曾广贤因为生殖器官的无性表现而转移的口腔欲的快感,又与三陪小姐这个倾听对象发生着更为复杂的意淫关系。“以言词为根,耳朵为接收孔道的”讲述成为了性活动过程的模拟。⑨
  《商品》中的二郎在列车上用一系列民间的黄色笑话成功地引诱了薇冬。与之相比,曾广贤讲的这个黄色笑话要庞大复杂的多,既有历史的背景、亲情伦理的镶嵌,还有“无性”的性暧昧。人们习惯于说,男人是视觉的动物,所以张闹对男人的杀伤力怎样强调都不过分。而女人呢?人们会说,她们是听觉的动物。语言的引诱往往能够激发她们现实的激情。薇冬还没有下车就和二郎有了孩子,这个三陪小姐的速度也够快,还没听完就想撕扯曾广贤的裤子。但她是不是像张柱林所理解的那样对曾广贤的讲述失去了兴趣,不耐烦才那么急迫地要免费出让自己的身体呢?
  考虑到小姐的举动是曾广贤讲了将近六章的内容,并已经谈到自己最近的性经历——与一位按摩小姐要发生关系时感觉对方可能是自己的妹妹——产生的乱伦焦虑让自己性无能的这样一种状况,小姐的这种反应就不会像张柱林说的那样简单。一方面,她的身份与按摩小姐类似,曾广贤的讲述很可能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想看看他是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而性无能;另一方面,曾广贤的讲述很可能激起了她的同情心。考虑到三陪小姐自身的身份与处境的卑微,曾广贤那么深切的后悔、那么多的欲望不遂会不会让三陪小姐在两相比较的情况下觉得自己还要比他的处境好一些,想要试试自己能不能帮帮他、拯救他呢?这样的快感是三陪小姐从别的男人那里的性买卖中很难获得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可能的,而且文本的叙述也因为这样的两种可能给我们呈现了一种促狭的场面和效果。
  此外,作为主人公的叙述者,曾广贤的讲述不仅是说给三陪小姐、说给他的父亲听的,实际上也是说给读者听的。站在曾广贤的角度探讨他的讲述对读者的作用是必要的,但同时读者的反应和阅读心理也是应该注意的。普泛意义上的读者包括那位三陪小姐,所以那位三陪小姐的反应也是一些读者会有的。读者会因为曾广贤的无边后悔和现实中的性无能的悲惨处境而对之充满同情。这种同情多半是建立在自己的欲望有遂和认识上的优越感的基础上的。在这种同情中,很多读者也许会进一步同情自己,因为自己的欲望并不都得到满足,但他们会在曾广贤的“乱伦焦虑”含有的精神胜利法中获得解脱。曾广贤对自己欲望不遂的倾诉一方面满足了读者的偷窥欲望,给了读者拥有睿智和权力的飘飘之感,另一方面又会因个人处境的相似(欲望时代里有很多的欲望不遂者,尽管并不一定就是性爱不遂)而与之共享和沉湎。在这个意义上,曾广贤超越了《嫖村》中的秋雨和《耳光响亮》中的牛翠柏,他不断“如果”的后悔之述不只给自己提供了想象中的胜利与快感,还额外给听者和读者创造一个语词化的精神胜利法的共享嘉年华。
  考虑到创作过程本就是一个更大的“如果”的选择性的设想过程,东西的《后悔录》由此就并不只是对曾广贤后悔之述的客观记录。它有东西之所以是东西的秘密所在。我想这是尝试向鲁迅学习,认为“只有写出像啊Q那样的使我们脸热心跳的作家,只有把我们的秘密戳穿的作家,才会是真正的大师”⑩的东西没有预料到的!
  
  注释
  ①②[法]米歇尔·福柯著,佘碧平译:《性经验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3月版,第538页、“译者序”部分第10页。
  ③汪民安主编:《身体的文化政治学》,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1月版,“导言”部分第1页。
  ⑦⑤⑧陈晓明《身体穿过历史的荒诞现场——评东西的长篇〈后悔录〉》,《南方文坛》2005年第4期。
  ④《式的后悔——与东西对话〈后悔录〉》,http://book.sohu.com/20050919/n240406307.shtml
  ⑥钟红明、东西《其实每个人都有后悔——关于长篇小说〈后悔录〉》,《文汇报》2005年6月19日。
  ⑨张柱林《〈后悔录〉:穿越现实的心灵欲火》,《小说评论》2005年第6期。
  {10}东西:《谁看透了我们》,《天涯》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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