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视野下的当代中国现代化史学
来源：岁月联盟
时间：2010-09-06
关于当代中国现代化史学兴起与发展的基本状况，林被甸、董正华先生在《历史研究》中有全面的综述文章，笔者在《新时期中国史学思潮》一书中也有概述①，这里仅就当代中国现代化史学的宏观视野问题略陈管见，以就教于方家。
回顾史学界对现代化问题的关注，大约开始于80年代中期。
北京大学罗荣渠教授于1984年提出：“一个对当前我国四化建设具有直接现实意义、对过去的历史研究也能起推动作用的世界史研究课题，就是关于现代化问题的理论的和历史的研究。”他认为，虽然目前各国研究者对于“现代化”还没有统一公认的解释，研究方法五花八门，没有形成成熟的理论体系，“但把现代化作为世界近现代史上的一个新研究项目，进行跨学科的比较研究，是具有现实意义的。这也是从现实问题对历史进行再认识、再探索的一个途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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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林被甸、董正华：《现代化研究在中国的兴起与发展》，《历史研究》1998年第5期。《现代化史学思潮的形成及基本特征》，邹兆辰、江湄、邓京力著《新时期中国史学思潮》，当代中国出版社2001年版。第108—135页。
② 《历史研究》1984年第3期，后收入《现代化新论续篇》。
华中师范大学章开沅教授也从中国史研究的角度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他指出：“从我们的前辈到我们这一代，为中国现代化道路的探索，已经经历了一个半世纪以上的漫长岁月；然而我国对于现代化理论的探讨却起步甚晚，贻误甚多。中国理论界应该急起直追，加强现代化理论与实践的研究，力求为当前的‘四化’建设贡献自己的智慧。”①
自80年代中期以来，我国学者开始了系统的现代化理论和世界现代化历史进程的研究。罗荣渠教授于1986年开始制定了“各国现代化进程比较研究”的大课题，并组建了北京大学世界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10余年来，这个中心编辑的《世界现代化进程研究丛书》已经出版专著和集10多种。其中，罗荣渠教授的两部力作《现代化新论一一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和《现代化新论续篇一一东亚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集中地凝聚了他晚年在这个领域辛勤开拓的全部心血，受到了学术界广泛的关注。②所有这些努力，可以看出罗荣渠教授在“力图建立中国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的现代化理论体系”方面已经初具规模。
华中师范大学章开沅教授主持的课题：中外近代化比较研究，从1988年开始，陆续出版了近10本《中外近代化比较研究丛书》。如章开沅著《离异与回归一一传统文化与近代化关系试探》、罗福惠著《国情、民性与近代化一一以日中文化问题为中心》等。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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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章开沅、罗福惠主编：《比较中的审视：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浙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序言”第1页。
② 还有论文集：《从“西化”到“现代化”》、《中国现代化历程的探索》、《各国现代化比较研究》、《东亚现代化：新模式与新经验》。译著：亨廷顿等著《现代化：理论与历史经验的再探讨》、斯塔夫里阿诺斯著《全球分裂一一第三世界的兴起》、沃勒斯坦著《现代世界体系》、[日本]依田熹家著《日中两国现代化比较研究》等。专著：张少华著《美国早期现代化的两条道路之争》、严立贤著《中国和日本的早期化和国内市场》、丁建弘主编《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一一一种历史社会学的研究》、时和兴著《关系·限度·制度：发展过程中的国家与社会》、林承节主编《印度现代化的发展道路》、刘祖熙著《改革和革命一一俄国现代化研究(1861—1917)》、王加丰著《扩张体制与世界市场的开辟》等等。
③ 此外还有易升运著《西学东渐与自由意识》、唐文权著《东方的觉醒一一近代中印民族运动定位观照》、范铁城著《东方的复兴一一中印近代化对比观照》、严昌洪著《西俗东渐一一中国近代社会风俗的演变》、赵军著《折断的杠杆一一清末新政与明治维新比较研究》。而由章开沅、罗福直主编的《比较中的审视：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则是这一课题带性的研究成果。
从80年代后期特别是进入90年代以来，更多的史学家的研究视角自觉不自觉地与现代化的问题联系起来。这时，研究近代西方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的论著增多了，研究发达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现代化问题的论著也增多了，从各种问题、各种角度探讨中国早期现代化问题的论著更是屡见不鲜。许多属于传统内容的研究课题也从现代化的角度重新进行审视，如1998年各地举行的纪念戊戌变法100周年学术讨论会，研讨的主题就是“戊戌变法与中国现代化”；1999年纪念五四运动80周年的时候，许多研究者提出的课题就是“五四运动与中国现代化”。不难看出，近年来现代化研究正形成一个新的学术热点问题，许多著作都是在从不同角度论及现代化问题。
综观当前我国的现代化史学，其基本上是宏观视野下的历史研究，与传统史学不同，它的主要目的不在于追述和考证具体的历史事实，因而体现在方法论上具有几个明显的特点：
一、重视理论在研究中的作用
在这方面罗荣渠教授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他总结了西方自二战以后特别是在60年代兴起的现代化研究热潮中出现的诸多的现代化理论，以唯物史观重新构造了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理论，这些理论成果体现在他的《现代化新论》和《现代化新论续篇》中。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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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方面的其他著作还有：俞新天编《现代化理论研究》、尹保云著《什么是现代化一一概念与范式的务院总理探讨》、周穗明等著《现代化：历史、理论与反思》、胡承槐著《现代化：过程、特征与回应》等。
现代化的研究首先兴起于西方，我国学者的现代化研究包括现代化的历史进程研究，要借鉴西方学者的现代化理论。近年来，以帕森斯的结构功能主义为基础的美国现代化理论，罗斯托的经济增长理论，布莱克的“比较现代化”研究的理论和方法，亨廷顿的政治现代化理论，英格尔斯关于“人的现代化”的理论，以及对西方主流发展理论提出挑战和背叛的普雷维什和多斯桑托斯等人的依附理论，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都是现代化研究者关心的理论。为介绍西方的现代化研究，罗荣渠主编了美国学者亨廷顿等人撰写的论文集《现代化理论与历史经验的再研讨》，杨豫、陈祖洲翻译了美国学者布莱克主编的论文集《比较现代化》，谢立中、孙立平主编的《二十世纪西方现代化理论文选》，使人们对西方的现代化理论有了更多的了解。
尽管借鉴和吸收了西方学者的现代化理论，但我国的现代化研究与西方的现代化研究又有很大的不同。罗荣渠提出的建立马克思主义现代化理论的初步构想值得特别关注：
首先，他以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为基础，力图阐明现代化的动力问题。他认为：尽管历史的发展过程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异常复杂的运动，众多的独立和依存的变数在交互作用，必然因素与偶然因素交织，前进与倒退交错，这数不清的相互作用的变量形成的历史合力总是围绕经济发展的中轴线进行的；而经济发展的高度归根到底是由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决定的……我们把这一观点称为“社会进步与经济发展的中轴原理”①。
其次，在以生产力作为社会进步与经济发展的中轴理论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一元多线的历史发展观，为说明世界各国家实现现代化的多条道路、多种模式打下基础。他认为，把世界历史演进描绘成一种单线序列，一个接着一个的“五种生产方式”序列，并以此来解释世界各国的历史发展，并非是马克思的观点。他认为世界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并不是划一的、同等的。即使在西方，这一地域的各民族也不是按同一顺序或在大致相同的时间同时迈向下一梯级的。历史发展是多线的而不是单线的。
第三，对第三世界后发达国家的现代化作历史的定位，特别是对一百多年来中国艰难的现代化历程进行了新的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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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荣渠：《现代化新论》第98页。
他对东亚国家和地区现代化启动的环境、条件和困难等进行了考察，力图说明第三世界国家不能照搬西方国家现代化的模式，必须选择一条适合自己国情的现代化道路。他认为，如果将近代中国的巨变放到世界大变革的总进程中加以考察，则可以打破长期以来以革命为主线的分析框架。他提出了以殖民主义与反殖民主义的矛盾、资本主义新生产方式与中国前现代生产方式的矛盾、以基督教文化为核心的现代工商文明与以儒教为核心的东方农耕文明的矛盾等三大矛盾交织和衰败化、半边缘化、革命化、现代化四大趋势互动作为近代中国变革基本线索的新观点。
二、从宏观史学的视角重新审视世界与中国的历史，再现出现代化这一带整体性的“世界历史”进程
什么是现代化?一般学者认为：现代化是指在近代资本主义兴起后的特定国际关系格局下，经济落后国家通过大搞技术革命，在经济和技术上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历史过程。
为了深入进行现代化研究，首先必须放眼世界，从世界的整体的角度来认识这样一个历史进程。现代化的研究首先就必须研究发达国家是如何走过这一历程的。世界近现代史的研究曾是我国史学研究的薄弱环节，现代化的研究打开了传统的中国史学的封闭的视野，全方位的关注世界现代化的进程，其中包括发达国家实现现代化的历程，也包括后发展国家追赶发达国家在现代化方面的努力历程。罗荣渠教授主持过《各国现代化比较研究》的课题。丁建弘教授所主编的《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一一一种历史社会学的研究》，是全面研究和论述发达国家现代化一一工业化各阶段具体的经济、政治、文化之间的互动互补作用和对世界影响的专著。该书除了从总体上分析了西欧的现代化的基本条件外，还分专题论述了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意大利、俄国、日本等国的现代化进程及其特点①。
除了从经济和技术的角度研究现代化进程外，学者们还从多角度进行了探讨。辽海出版社出版了一套《西方国家的民族文化与现代化丛书》就是着力探讨西方国家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中进行现代化的过程、方法和经验教训。由于文化环境的不同，每个国家的现代化都有自己的特点。这种多视角、全方位的观察，使现代化研究更加富有特色。②
在对世界现代化进程进行宏观考察的过程中，也需要从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区域、特定的问题、特定的历史阶段上来进行具体的考察。例如从中国现代化开始启动的19世纪中叶直到20世纪的最后历程，中国社会的一切变迁、动荡、冲突，中国所有的政治制度更替、经济结构转型、意识形态更新，都包含在现代化变迁的大框架之内，都可以在现代化这一宏大的主题下重新获得解释和价值意义。从这一视角出发，洋务运动问题、戊戌变法问题、辛亥革命问题、清末的立宪改革问题，以致近代的工商业、商会、学堂、文化、社会风尚问题，包括与现代化有关的各种人物的问题，都可以进行整体的研究。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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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方面的著作还有：《世界现代化史纲一一世界体系的形成与第一轮现代化》(夏诚著)、《资本主义现代化比较研究》(姜德昌、夏景才主编)、《东亚现代化的历史进程》(江立华、杨燕树著)、《日本：走向现代化》(金明善、徐平著)、《日本近代化研究》(吴廷璆主编)、《日本现代化研究》(刘天纯著)、《社会经济变迁的主题一一美国现代化进程新论》(洪朝晖著)、《美国现代化历史经验》(中国美国史研究会编)、《文明的冲突与融合：日本现代化研究》(张旅平著)、《儒家思想与日本的现代化》(王家骅著)、《德国现代化的道路》(李工真著)、《美国现代化道路》(李庆余著)、《公社、改革与革命一一村社传统与俄国现代化之路》(金雁、卞悟著)、《大国经济发展比较研究》(程极明着)等。
② 这套丛书包括：《美国文化与现代化》(顾宁著)、《英国文化与现代化》(王章辉著)、《法国文化与现代化》(张丽、冯棠著)、《德国文化与现代化》(陆世澄著)、《加拿大文化与现代化》(高鉴国著)、《意大利文化与现代化》(黄昌瑞著)、《瑞士文化与现代化》(端木美著)、《日本文化与现代化》(汤重南等著)、《拉美文化与现代化》(钱明德、金计初著)等。
③ 如胡福明主编：《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进程》；许纪霖、陈达凯主编《中国现代化史》第一卷1800—1949；周积明：《最初的纪元一一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陈勤、李刚、齐佩芳：《中国现代化史纲一不可逆转的改革》上、下卷等。
有的著作则是从某一特定方面来研究现代化问题的，如近代中国的资产阶级、近代中国的市场、商会、晚清的改革、近代发展、城市发展、传统文化对现代化的影响等方面来研究现代化的问题。吴承明的专著《中国的现代化：市场与社会》一书①，考察了16世纪以来数百年间中国的市场、物价、人口与耕地、税收、货币、社会和思想等各方面的变迁情况，以图从中发现中国现代化的轨迹。虞和平所著《商会与中国早期现代化》一书②，深入探讨了商会发展的历史过程、商会的内部关系、外部关系，商会的功能与作用等问题，着重论述了商会与资产阶级自身现代化的问题与商会在早期现代化中的作用，从而达到从一个特定的视角来观照早期中国现代化历程的目的。③
研究第三世界后发展国家如何走向现代化的问题，是我国学者对现代化的宏观研究的另一个重点。从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初，是世界现代化的第二次浪潮，现代化的中心扩大到北美、东欧，拉美和东亚地区也受到明显影响。二战以后出现的新的世界性的现代化大浪潮又扩大到亚、非、拉美广大地区，中心在东亚地区。今天，我国学者的现代化研究已经涉及到全球各个角落，像南非这样距离我国比较遥远的国家的现代化，也有了专门的研究成果，无疑这是对中国史学发展的巨大推动。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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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吴承明：《中国的现代化：市场与社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2001年版。
② 虞和平：《商会与中国早期现代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③ 这方面的著作还有：杜恂诚《中国传统伦理与近代资本主义》、丁日初《近代中国的现代化与资本家阶级》、朱英《晚清经济政策与改革措施》、朱英《转型时期的社会与国家一一以近代商会为主体的历史透视》、吴春梅《一次失控的近代化改革一一关于清末新政的理性思考》等。从地区角度研究现代化问题的著作有茅家琦主编《三十年》、史全生《台湾经济发展的历史与现状》、刘明《彼岸的起飞一一台湾战后四十年发展历程》、胡福明等《苏南现代化》、张仲礼主编：《近代上海城市研究》、乐正《近代上海人社会心态：1860—1910》、忻平《从上海发现历史一一现代化进程中的上海人及其社会生活》等。
④ 艾周昌、舒运国、沐涛、张忠祥：《南非现代化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这方面的著作还有：吴志牛丰编《东南亚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研究》、张俊彦主编《中东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研究》、苏振兴、徐文渊《拉丁美洲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研究》、陈宗德、吴兆契主编《撒哈拉以南非洲经济发展战略研究》、江时学《拉美发展模式研究》、孙培均、刘创源主编《南亚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研究》、谷源洋等《亚洲四小龙起飞始末》、江立华、杨燕树《东亚现代化的历史进程》、罗荣渠、董正华编《东亚现代化：新模式与新经验》等。三、在化的研究中，广泛地运用了史学的比较研究方法
由于是后起的中国家，在研究中国现代化进程时，必然要以其他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为参照，既包括自发型的先进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也包括外铄型的后进亚非拉国家，这样又促成中国史学者与世界史学者之间的对话。
章开沅、罗福惠教授主编的系统、全面研究中国早期现代化问题的大型专著《比较中的审视：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涉及的主要范围放在1840—1949年这100余年，即中国早期现代化阶段，并且以此与外国(主要是西欧与日本)的早期现代化作比较研究。这种比较研究不是简单的类比，其目的并非评判各国文明的优劣高下，而是通过比较来寻求世界各国现代化的共性与个性，或称共相与殊相。
严立贤的《中国和日本的早期化和国内市场》①一书根据市场理论，从早期工业化时期两国的结构和经济运行机制人手，系统地论证了中日两国由传统农业社会向早期工业化及近代大工业过渡的过程。他通过对日本农业劳动生产率、农民收入水平和消费水平以及幕藩时代日本独有的特别发达的国内流通制度等问题，理清了需求增长和市场扩大对日本早期工业化及其向近代大工业过渡的推动；提出农业的低剩余率和极不发达的国内流通制度则是导致中国早期工业化及其在向近代大工业过渡中徘徊不前，远远落后于日本的症结所在。这一新的研究视角，无疑为中日早期工业化比较研究提出了新的思路。
俞新天长期从事现代化的比较研究，在《机会与限制一一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条件比较》一书中②，把现代化的条件作为比较研究的对象?深入进行了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初始条件(地理、人口、社会组织、文化因素等)的比较，经济条件和条件的比较。认为任何一种条件都会同时提供机会和限制，而从某种程度上说，现代化就是人们改变条件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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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中国和日本的早期工业化和国内市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② 《机会与限制一一发晨中国家现代化的条件比较》，上海社会院出版社1998年版。
四、寻求历史学与其他社会科学结合的路径深化现代化的研究
以现代化为中心问题的史学研究，突破了传统史学单一化的、学科隔绝状态的研究模式，促进了历史学与政治学、发展经济学、文化人类学、社会学、社会心等多学科的交会，成为多学科研究的一个碰撞点。史学成了整合各门学科研究成果的中介，发挥了对社会发展纵向研究的优势。这种研究，不仅加强了现代化研究的科学性，也深刻地改变了史学研究自身的面貌。
现代化的研究是多学科研究方法的交会，在这个研究中体现了历史学工作者在力求运用其他学科的方法来深化现代化的研究。丁建弘教授主编的《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①一书，其副标题就是“一种历史社会学的研究”。顾名思义，该书所运用的方法就是一种历史学与社会学结合的方法。他在解释运用这种研究方法的宗旨时说：总起来说，本书是在马克思的“世界历史”这一进步观的指导下，从宏观历史学的角度，对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作总进程的考察和个体的研究。作者采用一种历史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对现代化道路既作历史学的纵向研究，又作社会学的横向研究，试图从新视角来考察发达国家现代化的进程和特点，以及发达国家的发展趋势和世界发展大趋势。希望通过这种新视角的研究，为世界近现代史的研究提供新的历史架构；而更重要的是，能为深人研究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和现代化道路的选择，提供新的科学范畴和国际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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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丁建弘主编：《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一一一种历史社会学的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严立贤所著《中国和日本的早期工业化与国内市场》一书的最大特点，就是试图运用经济学理论来研究工业化进程，如基础消费、享受型消费、收入弹性等。他认为，人类收入提高后第一步需要满足的是粮食消费，第二步需要满足的是衣着。但粮食属于收入弹性低的产品，而衣着原料是收入弹性较高的一类产品。由于衣着材料的消费增长最快，因此原初工业化时期由收入增长带来的对生产扩大的诱导作用最大的生产部门，就是棉纺织业和作为一般消费材料的普通丝绸的生产部门。这种解释，使“枯燥的经济史研究看来也大有引人人胜的地方”。
五、既研究现代化的成就，也研究现代化中的问题
中国的现代化研究是随着中国的现代化建设的过程同时起步的。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期望成功，人们在现代化研究中也更多地关注各国现代化经历的历程以及它们所取得的成功。所以，最初的现代化研究主要关注什么是现代化?为什么要现代化?现代化是不是历史的必然?为什么现代化首先在西方国家发生?它们的现代化是如何进行的?等等。但是，在研究现代化的过程中，学者们很快发现，在世界现代化的过程中，往往是障碍重重，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且，事实情况是：失败多于成功，挫折多于顺利。特别是那些后走上现代化道路的第三世界国家更是如此。即使那些已经完成现代化的国家，也是存在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于是，学者们就提出了“现代化的迷途”、“现代化的陷阱”、“现代化的通病”、“现代化进程的矛盾”等一系列说法，并就此开展了研究。
钱乘旦认为：“现代化的实质就是这样，它把人们带向未来。这个未来虽依稀可见，但通往未来的路上却布满陷阱。许多国家在陷阱中栽下去，更多的国家却仍然在走上来。……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人们往往看到这种现象：旧的问题尚没有解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旧社会的弊病尚未完全克服，新社会的弱点却已经显现。”①为此，他与其合作者花费了5年的时间，研究了奥地利、土耳其、日本、德国、伊朗、英国、巴西、苏联、古巴、加纳、印度、埃及、美国以及亚非、拉美许多国家在现代化的历程中所存在的问题。
尹保云则将各国现代化过程中具有普遍性的危机或问题称为“现代化通病”。他认为：“许多危机和问题是与现代化进程中特定的社会变革阶段相联系的，是历史的必然性。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或许是社会进步和发展的标志。”②他把现代化过程中的各种危机与问题分为两类：一类是所有国家都会出现的问题，如通货膨胀、失业、贫富差距、劳资矛盾、危机、周期性经济衰退等；另一类是第三世界国家出现的跨国资本垄断、社会二元结构、过度的官僚化现象等。他主张放开眼光，和吸取世界各国的现代化的经验教训。他对英、法、德、俄一苏联、日本、巴西、阿根廷、墨西哥、韩国、新加坡、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和地区的现代化进程进行了考察，也对中国现代化的艰难进程和存在的问题进行了考察。
丰子义是从的角度来研究现代化中的问题的。他认为：发展中国家现代化过程有明显的特殊性，能否正确认识和解决各种“悖论性”的矛盾，事关现代化的成败。③为此，他从发展的增长与限制、跳跃与持续、均衡与非均衡、推进与逆转、内生与外源、速度与秩序、效益与代价、遗产与包袱、理性与非理性、功利价值与人文价值等方面阐述了这些矛盾。
通过对现代化进程中存在的问题的研究，对中国学界中对于现代化问题上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思潮，泼了一盆清水，使人们对于现代化的本质和能够有更加清醒的认识，并以科学的态度对待现代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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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钱乘旦、刘金源：《寰球透视：现代化的迷途》，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前言第2页。
② 尹保云：《现代化通病一一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经验与教训》，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序言第1页。
③ 丰子义著：《现代化进程的矛盾与探求》。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1页。
六、历史与现实的观照
现代化史学所体现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它对现实的强烈关注。历史学家并非是现代化研究的先行者，在这个领域他们曾是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的后继者。但历史学家的参与，不仅拓展了现代化研究的广度与深度，加强了现代化研究中的科际整合，同时也对历史学自身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活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为历史学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历史与现实的契合点。
周积明认为：文化和文明没有绝对的今天和昨天，更何况，我们和那一时期的中国人实际上处于同一历史进程之中，为同一时代主题所刺激和困扰。这一贯通昨天和今天的主题和历程便是“现代化”：国家和民族的现代化，全球性的现代化浪潮。从中国现代化开始启动的19世纪中叶直到20世纪的最后历程，中国社会的一切变迁、动荡、冲突，中国所有的政治制度更替、经济结构转型、意识形态更新、文化格局重组，都包含在现代化变迁的大框架之内，都可以在现代化这一宏大的主题下重新获得解释和价值意义。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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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周积明：《最初的纪元一一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题记”，高等出版社1996年版。
严立贤认为，中日两国的近代工业化都是自上而下的工业化，但两国在自下而上的发展上存在一定的差别。日本自18世纪中期以后，由于农业生产率的提高和封建租税的降低，农民手中出现了剩余产品价值，产生了以农民的剩余产品价值为基础的工业，开始了自下而上的发展。与日本不同，中国在西方资本主义入侵以前一直未出现农民的剩余产品价值，农民手中没有剩余，国内需求难以扩大，自下而上的发展很微弱，农村市场严重萎缩，近代工业化步履艰难。今天，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是要发展自下而上的道路。但是，中国的自下而上的道路具有自己的特点，即是一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下的自下而上的道路，因而是社会主义的自下而上的道路。比如，当前的国有的改革的根本思路是要自上而下的道路去适应自下而上的发展，是要代表国家资本形态的国有企业去适应市场经济，去与民间企业进行自由竞争。所以说，国有企业改革的方针是正确的。“这种自下而上的道路是中国所独有的，是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产物。”①
徐奉臻在她的《历史视野：改革与现代化研究》②一书中，把现代化的课题放在世界历史进程的大背景下，把改革作为研究现代化的一个新视角，通过综合考察和个案分析，对历史视野中的有关改革和现代化的问题进行研讨，从而为我国正在进行的改革大业寻求启示与借鉴。
丰子义的《现代化进程的矛盾与探求》一书，抓住发展中国家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普遍问题，事关全局的主要矛盾和问题进行分析，来对现代化问题进行理性认识和总体把握，进而提出一些反映现代化过程的本质、能够引导现代化顺利进行的观念。他分析的对象涉及所有发展中国家，探讨他们发展过程的经验教训，“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给中国的发展提供一些可资借鉴的东西”。③
总之，今天现代化史学思潮的形成与发展，离不开我国汹涌向前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高潮，现实的需要是史学发展最重要的推动力；而现代化史学研究所取得的每一成果，都为现实的现代化发展提供了理论和历史的依据与借鉴。史学界长期以来争论不息的一个永恒的课题一一历史与现实的关系问题，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诠释，历史学的社会功能在这项研究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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