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台關楚簡《申徒狄》研究

来源:岁月联盟 作者:李 零 时间:2010-09-06
本文所要討論的簡文是出土於河南信陽長台關的一號楚墓。它從出土發現(1957年)到現在已整整四十三年,從出版(1986年)到現在也有十四年。[1]在五十年代的發現中,它曾轟動一時,被稱爲“最早的戰國竹書”。但七十年代後,隨着發現的增多,人們對它的關注已逐漸降低。 
長台關一號楚墓,從墓葬規格和隨葬品看,估計是封君一級的墓葬,年代約在戰國中期。戰國時期出古書的墓多是小墓,但此墓卻是規格較高、規模較大的墓。該墓所出簡文分兩組,第一組是古書,第二組是遣冊。本文所論是它的第一組簡文。 
長台關楚簡的第一組簡文,是寫在長約45釐米三道編的竹簡上,每簡約書30字。[2]竹簡殘損嚴重,無一完整(最長的一枚也只有33釐米),很多都是小碎片,難以通讀,但在郭店楚簡和上博楚簡發現前,這是唯一可讀的戰國竹書。[3]它在簡帛學史的研究上仍有特殊意義。 
現在,由於大批楚簡的發現,古文字學界的識字水平有很大提高,我們重讀此書,會有一番新的感受:既反省當日之不足,又體會前輩之艱辛,方知今日材料有多好,閱讀快感有多大。所有這些,都是學術史的真切體驗,老話叫“憶苦思甜”。
下面分“釋文校讀”和“性質討論”兩部分來談。
  
一、釋文校讀 
  
本文討論的簡文主要是根據下述二書: 
(1)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文物出版社,1986年)。書中收有簡文照片(圖版一一三至一一八)。 
(2)商承祚《戰國楚竹簡彙編》(齊魯書社,1995年)。書中收有簡文照片、摹本和考釋(133-178頁),。 
下面的簡文是按內容分組,重新排列。釋文取寬式,按讀法直接錄寫,並在案語中對釋讀理由略做說明。爲了便於檢索,我們在每條簡文的後面皆注有上述二書的簡序:X代表《信陽楚墓》;S代表《戰國楚竹簡彙編》),以便查對原書;引用諸家考釋,也用縮略語(見文後所附“參考文獻縮略表”)。 
(一)出現“周公”、“申徒狄”之名的簡文。 
1.……吾豈不知哉夫!”周公曰:“易,夫賤人剛恃而及(?)于刑者,有上賢……(X.1-014+X.1-02;S.1) 
案:第一句,六個字都是常用字,但過去只有一半被認對,即“不”、“知”(原作“智”)、“夫”;其他三個字,“吾”,原從虍從壬,過去不認識,李家浩曾以此字是從下半得聲(同“廷”字所從),與“鎮”讀音相近,其實此字是從虍得聲;[4]“豈”,原作“幾”,舊釋“哉”;“哉”,原作“才”,舊釋“也”,都是誤釋。這些字都是楚簡最常見的寫法,下同不再注。“易”,過去曾被誤釋爲“烏”,李家浩考爲申徒狄的名字,甚確。[5]“賤”,原作“戔”,下同。“及”,原從辵旁,[6]“及於刑”和下文的“刑罰至”,意思是一樣的。“刑”,原作“型”,下同。“上”,原從止從上,“上賢”即“尚賢”。“賢”,原從子不從貝。 
2.……□□□。”周公勃然作色曰:“易,夫賤人格上,則刑戮至。剛(X.1-01;S.2) 
案:“勃”,原從月從“誖”字籀文(從二或,正反倒置,見《說文·言部》)的省文,此從李家浩、李學勤釋。[7]“作”,原從止從乍。“易”、“夫”二字,報告重出,剪貼有誤。“格”,原從雙各。上述兩條都提到“賤人”,但申徒狄與周公態度不同,周公認爲“賤人”(相對於“君子”)如果“剛恃”、“格上”,只能以刑罰對待,但申徒狄不這樣看。簡文雖然正好缺去申徒狄的回答,但我們從《太平御覽》引《墨子》的類似辭句看(詳下節),他的看法是,古之賢人多出身卑賤,就像寶玉出自土石,不應加以輕賤。 
3.……易之聞之於先王之灋也。(X.1-07;S.24) 
    案:“聞”,原從耳從昏,下同不再注。 
4.……天下,爲之如何?”答曰:“易……(X.1-09;S.30) 
案:“答”,楚简“答”多從合從曰,下同不再注。“下”、“爲”二字間爲第二道編繩所在。 
5.……而君天下。吾聞周公……(X.1-012;S.13) 
6.……□□□□易□□□……(X.1-021;S.77) 
    案:“易”,可能也是用爲“申徒狄”的“狄”字。 
7.……□。”周公曰:“……(X.1-074;S.4) 
    案:“□”,左半從戈。“周”、“公”二字間爲第二道編繩所在。 
(二)講“君子之道”的簡文。 
1.……君子之道,必若五谷之溥,三〔□之□〕……(X.1-05;S.8) 
案:“之”、“道”間爲第二道編繩所在。“谷”,原作“浴”。[8]“溥”是博大之義。“三”下的字似是表示山、川一類字眼。疑簡文是以山陵河谷喻君子之道的博大深厚。
2.……不云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X.1-011;S.10) 
案:“云”,原作“員”,郭店楚簡《緇衣》“詩云”之“云”作“員”。 “乎”原從虍從口,下有句讀符號,劉雨釋“乎”,[9]楚簡“乎”字多如此,下同不再注。“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豈”,原從攴從豈,引文出《詩·泂酌》,疑“不”上或是“詩”字。 
3.……□君子。故昔……(X.1-087;S.11) 
    案:“故”,原作“古”。 
4.子之道……(X.1-063;S.9) 
    案:“子”,上文應接“君”字。 
5.……君子□……(X.1-051;S.12) 
(三)讲“君子之教”的简文。 
1.……〔父〕母教之七歲。……(X.1-038;S.28) 
    案:“歲”,下有句讀符號。 
2.……□□,教書三歲,教言三歲,教射與御……(X.1-03;S.29) 
案:前三句有句讀符號。第一句,內容不詳。“教書三歲”,“書”原作“箸”,指書寫的技能;“三”原作“晶”,乃“參”之省。“教言三歲”,“言”可能指誦讀的技能。[10]“教射與御”,“射”原從身(弓的變形)從矢,指射箭的技能;“御”原從馬從攴,同“馭”,指駕御車馬的技能。古代學制有不同記載:(1)八歲入小學,學書計(讀寫技能),十五入大學,學禮樂射御(《大戴禮·保傅》、《白虎通·辟雍》、《漢書·食貨志》、许慎《说文解字叙》);(2)十歲入小學,學書計,十三學樂,十五學射御,二十學禮(《禮記·內則》);(3)十三入小學,二十入大學(《尚書大傳》)。簡文所述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七歲以前受父母,八歲入學,學數(?)二歲(?)、學書三歲、學言三歲,十五以後學禮樂射御;一種是七歲以前受父母教育,八歲入學,學書三歲、學言三歲,十三以後學禮樂射御。疑“教射與御”後面還有“教禮與樂,又五歲”或“教禮與樂,又七歲”。 
3.……書,是謂□纪(?)宜……(X.1-028;S.46) 
案:“書”,原作“箸”。“謂”,楚簡多作“胃”,下同不再注。“紀”,楚簡多於“己”下加“口”。此句或與上“學書”有關。 
(四)提到“久”字的简文。 
1.……久則亦,皆三代之子孫。夫貴……(X.1-06;S.40) 
    案:“子孫”,爲合文。 
2.……□※於久利乎?”答曰:“□□□……(X.1-015;S.41) 
    案:“※”,左從斤,右殘缺。“乎”,下有句讀符號。 
3.天下有戚(?),久則……(X.1-025;S.38) 
4.……其金玉久乃(X.1-033;S.39) 
    案:“其”,原作“亓”,下同不再注。 
(五)提到“卿大夫”的简文。 
1.……乃効。今卿大夫(X.1-032;S.27) 
案:“効”,原從力從爻從言,下有句讀符號。“今”,原作“含”,劉雨讀“今”。[11]“大夫”,爲合文。 
2.……□天子,而卿(X.1-035;S.14) 
(六)提到“君而”的简文。 
1.……君而……(X.1-072;S.17)。 
2.君而……(X.1-0114;S.64) 
3.……君而(X.1-0107+X.1-080;S.18) 




[1] 參看:簡報、報告。 
[2] 參看:報告,67頁;商承祚,157頁。 
[3] 1981-1989年湖北江陵發掘的九店楚墓,其中的621號墓也出過古書,惜殘損嚴重,無法通讀。參看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江陵九店東周墓》,科學出版社,1995年,512頁。 
[4] 參看:李家浩,11-13頁。 
[5] 參看:李家浩,17頁,注⑦。 
[6] 此字,或以爲從攴,故李家浩讀“撲”(11頁)。 
[7] 參看:李家浩,11頁;李學勤,342頁。 
[8] 湯余惠讀“五浴”爲“五谷”(65-66頁)。 
[9] 參看:劉雨,130-131頁。 
[10] 何琳儀讀“箸”爲“書”,以“教箸”爲學習文墨,“教言”爲學習辭令(168-176頁)。 
[11] 參看:劉雨,132-133頁。 (七)其他。 
1.過,如虺相保,如介毋他,輔□……(X.1-04;S.45) 
案:學者斷句多作“〔相〕過如虺,相保如介,毋他輔□……”(釋字與此不同)。這裏試作另一種理解。“過”,原從辵從化,楚簡多用爲“過”字。“如虺相保”,“虺”原從雙虫從會,疑指虺蛇首尾相救。“如介毋他”,“介”原從竹從介,“他”原從日從他(或佗),“毋他”即“無他”,乃古代习语,是無害之義,疑指介蟲有甲殼保護不受傷害。“輔”原從木從甫,楚簡多用爲“輔”字。 
2.今爲州,昊昊冥冥,有※日……(X.1-065+X.1-023;S.35) 
案:“今”亦作“含”。 “昊昊”,爲合文,義同“皓皓”,是明亮的意思。“冥冥”,亦合文,是昏暗的意思。“冥”原作“※”,像有實在木上,應即“榠”的本字(“榠”即“榠樝”,與木瓜類似),楚簡多用爲“冥”字。“※”,字從三月,可能是“月”字的異體。 
3.……不求□□□□子(?)可行……(X.1-013;S.6) 
4.……□□□之□,而履百束。(X.1-027;S.16) 
    案:“履”,原從舟從頁從止。 
5.……可詐乎?夫□而可謂……(X.1-062+X.1-068+X.1-047;S.7) 
    案:“詐”,原從虍從且從又,也有可能讀爲“作”或其他字。 
6.……章與即,豈亦不難。女果……(X.1-08;S.42) 
    案:“即”,或讀節。“豈”,原作“幾”。“女”,或讀“汝”,或讀“如”。 
7.□與宜,得之在□……(X.1-019;S.43) 
案:“宜”,或讀“義”。“得”,原無彳旁。“在”,原作“才”。末字殘,與“朐”、“脂”等字相像。參看下第26條。
8.……一答台也,二答忧也。(X.1-046+X.1-039;S.25) 
案:“台”,楚簡寫法多系台、司之合文,下同不再注。“忧”,原來心旁在下。“二”,原作“弍”。 
9.有首,行有道,宅有□……(X.1-016;S.34) 
    案:“宅”,原从厂从乇。 
10.……立日,贛賜布也。請□……(X.1-010;S.47) 
    案:“日”、“贛”之間空字,可能是第二道編繩所在。 
11.……□爲□甚(?)者,誅□□……(X.1-022;S.81) 
    案:“誅”,原從戈從豆。 
12.退囂台而欲貴□……(X.1-026+X.1-067;S.19) 
13.……□而毋□。”答曰(?):“□(X.1-020;S.31) 
    案:第四字,下有句讀符號。 
14.……□邦,以成其名者,(X.1-017;S.32) 
    案:“成”,原作“城”。 
15.……其谷,能有弃也,能……(X.1-018;S.36) 
16.……□聞之也,武有……(X.1-030+X.1-058;S.37) 
    案:“□”,只剩最下一横,可能是“之”字。 
17.……猶芝蘭歟?播諸(X.1-024;S.44) 
案:“芝蘭”,原作“芑萰”。“歟”,原作“與”,下有句讀符號。“播”,原從攴從番。“諸”,原作“者”。 
18.□□知其敗,三……(X.1-029;S.50) 
    案:“知”,原作“智”。“敗”,下有句讀符號。 
19.……□三本一子時……(X.1-037+X.1-060;S.52) 
    案:“本”,原從臼從本。“時”,原從日從止。 
20.……□鑒於此,以□……(X.1-031;S.72) 
    案:“鑒”,原作“監”。參看下第36條。 
21.……哉。子是(?)聞於……(X.1-036;S.3) 
    案:“哉”,原作“才”,下有句讀符號。“是”,也有可能是“夏”字。 
22.……□□而道□……(X.1-044+X.1-099;S.22) 
23.……之以卑(?)亂世(X.1-034;S.49) 
案:“卑”,何琳儀以爲從又從中,讀爲“沖”。[1]“亂”,原從四口從爪從厶從又。“世”,原從歹從枼,楚簡“世”字多如此作。 
24.……帝,而事(?)之……(X.1-040;S.15) 
25.……※※龏亯……(X.1-042;S.26) 
案:“※”,原从辵从启省。“※”,原从言从斤从攴。商承祚謂此片“有編組刻口”,[2]不詳所在。 
26.訽(?)宜即身……(X.1-041+X.1-089;S.33) 
    案:“宜”,或讀“義”。“身”,或讀“仁”。參看上第7條。 
27.……結之心(?)□……(X.1-052;S.48) 
    案:第三、四字間爲第二道編繩所在。 
28.……既(?)□,是謂……(X.1-043;S.54) 
    案:“既”,僅存欠旁,也可能不是“既”字。 
29.……□德以……(S.21) 
    案:“德”,原無彳旁。此片似當簡首。 
30.……毋※善……(X.1-045;S.23) 
    案:第二字,左半從見(同“視”古體)。“善”下有編繩契口,似當第二道編繩或簡尾。 
31.……言以爲……(X.1-049;S.51) 
32.……□心毋……(X.1-061;S.53) 
33.……四曰咸……(X.1-054;S.57) 
34.……□生也。……(X.1-056+X.1-0113;S.58) 
35.察之。□……(X.1-0110+X.1-059;S.60) 
    案:“察”,原從言從對省。“之”,下有句讀符號。 
36.……神以監(X.1-053;S.73) 
    案:參看上第20條。 
37.……□義□……(X.1-050;S.79) 
38.……子易(?)□……(X.1-098;S.80) 
    案:“易”,也可能是“勿”字。 
39.……三※□……(X.1-055;S.83) 
    案:第二字,左半從水,右半不清。 
40.……戔可(X.1-064;S.5) 
    案:“戔”,或讀“賤”。 
41.……天下……(X.1-075;S.20) 
42.……縈爲……(X.1-066;S.55) 
43.……也台……(X.1-069;S.59) 
44.身者……(X.1-084;S.62) 
45.……□又(X.1-0112;S.71) 
46.……述(?)□……(X.1-070;S.74) 
47.……※(?)。□……(X.1-0115;S.76) 
    案:第一字,下有句讀符號。 
48.……矣。夫(X.1-071;S.78) 
    案:“矣”,下有句讀符號。 
49.……行(?)之……(X.1-0116;S.84) 
    案:似爲簡尾。 
50.……※□……(X.1-076;S.85) 
    案:第一字,左半從水,右半不清。 
51.……□必……(X.1-073;S.96) 
52.……□天(?)(X.1-080) 
    案:似爲簡尾。 
53.……□之……(S.101) 
54.遊……(X.1-077;S.61) 
55.二……(X.1-0111;S.63) 
56.而……(X.1-090;S.65) 
案:“而”,也有可能是“天”字。 
57.同……(X.1-082;S.66) 
58.……亓(?)(X.1-081;S.70) 
59.……道(?)……(X.1-085;S.75) 
60.……之……(X.1-091;S.82) 
61.……敢(?)……(X.1-078;S.98) 
(八)無法釋讀的簡文。 
1.……□……(X.1-092) 
2.□……(X.1-0108;S.67) 
    案:似爲“行”字。 
3.□……(X.1-096;S.68) 
    案:X.1-096是倒置。 
4.……□(X.1-0101;S.69) 
5.……□……(X.1-083;S.86) 
6.……□……(X.1-094;S.100) 
    案:X.1-094是倒置。 
7.……□……(X.1-0111;S.102) 
    案:這兩片是否爲同一片還有疑問。 
8.……□……(S.105) 
9.……□……(S.106) 
10.……□□……(X.1-0102;S.87) 
11.……□□……(X.1-0103) 
12.……□□……(X.1-0106) 
13.……□□……(X.1-0109) 
14.……□□(X.1-0117) 
15.……□□……(X.1-0118) 
     案:第二字,從戈。 
16.……□□……(X.1-0119;S.92) 
17.……□□……(X.1-079;S.97) 
18.……□□□……(X.1-097;S.90) 
19.……□□□……(X.1-0105;S.91) 
    案:X.1-0105是倒置。 
20.……□□□(X.1-057;S.94) 
21……□□□……(S.107) 
22.……□□□□……(X.1-095;S.93) 
23.……□□□□……(X.1-0104;S.95、99、103) 
案:X.0140是由上三字、下一字兩個碎片綴合。S.95是第一個碎片;S.99是第二個碎片,但倒置;S.103同X.0140,但也是倒置。 
24.……□□□□□……(X.1-088) 
25.……□□□□□……(X.1-0100;S.88) 
26.……□□□□□□□……(X.1-093;S.89) 
(九)篇尾。 
……若※。L(X.1-048;S.56) 
案:此簡應爲最後一簡。“※”,原從水從※(“頤”字左半所從)。此字後面有“L”號,是文章結束的標誌,下空無字。[3] 




[1] 參看:何琳儀,170頁。 
[2] 參看:商承祚,165頁。 
[3] 商承祚稱爲“總結句號”,下標缺文三字(172頁)。二、性質討論 
  
上述簡文是一篇古書,這是沒有問題的。但這篇古書是什麽樣的書?它的篇名應該怎麽加?這也是值得檢討的問題。 
五十和六十年代,學者多認爲它是儒籍。這主要是因爲它講“三代”,講“周公”,講“君子”,還引用了《詩經》中的辭句。[1] 
七十年代,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楚簡整理小組爲各種楚簡做注釋。他們有一個發現,就是簡文與《太平御覽》卷八○二引《墨子》相像。這個發現很重要,但在當時的環境下,爲了批林批孔的需要,他們的結論卻是:“……所有這些,都說明竹書反映的思想,是戰國中期所流行的儒家思想,……竹書的基本思想是奴隸主的思想。”[2]也就是說,此書是儒籍的說法並沒有得到修正,這是非常可惜的。 
九十年代,從中山大學楚簡整理小組的發現出發,李學勤先生對簡文性質有進一步討論。[3]他拿簡文和下述材料比較,最後得出結論說,簡文應是《墨子》的佚篇。這個結論現在已被大家接受。 
李先生談到的材料是什麽?主要是下面三條: 
(1)《太平御覽》卷八○二:“《墨子》曰:周公見申徒狄曰:‘賤人強氣則罰至。’申徒狄曰:‘周之靈珪出於土〔石〕,楚之明月出〔於〕蚌蜃,五象(大蔡)〔神龜〕出於汙(污)澤,和氏之璧、夜光之珠、三棘六里(異),此諸侯所謂良寶也。’”[4] 
(2)《太平御覽》卷九四一:“《墨子》曰:申徒狄謂周公曰:‘賤人何可薄耶?周之靈珪出於土石,隨之明月出於蚌蜃,(少家)大豪(蔡)〔神龜〕出於汚澤,天下諸侯皆以爲寶,狄今請退也。’” 
(3)《墨子·耕柱》:子墨子曰:和氏之璧,隨侯之珠,三棘六異,此諸侯之所謂良寶也。……[5] 
這三條引文的前兩條是申徒狄對周公的回答。周公是貴族,看不起賤人,認爲他們只會犯上作亂,只配以刑罰對待之。而申徒狄則認爲,人之賢愚未必決於貴賤(當時傳說好講,古之賢人往往都是擢自底層,如傅說、伊尹、太公),就像很多寶物(如圭璧、珍珠、神龜)都是出自賤物(如土石、蚌殼、泥塗)。所以他说,周公一定要堅持偏見,他就只好告辭(我們揣摩文義,似乎申徒狄本人也是出身於卑賤)。文中的“和氏之璧”是對應於“周之靈珪”,“夜光之珠”是對應於“楚之明月”或“隨之明月”,“三棘六異”是對應於“大蔡神龜”(“棘”,疑讀“脊”;“異”,疑讀“翼”。此句當是形容龜殼的形狀,龜背有三條脊,側看有六片鱗),都是當時天下公認的寶物。對話中的申徒狄,古書記載不明,但它們的共同點是把他描寫爲不與亂世合作,投河自殺的烈士(即與許由、務光、伯夷、叔齊類似的人物,《新序》列入“節士”類)。他的時代,古代傳說比較混亂,或以爲是夏商時代的人物,或以爲是春秋戰國之際的人物,李學勤認爲,還是以戰國爲宜,對話的周公當是出自周考王(前440-前426年)的某個西周君。[6] 
上面最後一條,是今本《墨子》中文。它和前兩條有類似內容,也提到同樣的三類寶物,而且這三條都冠以“子墨子曰”或“墨子曰”,也是互有關聯。因此,畢沅以爲,前兩條是《耕柱》篇的佚文。但孫詒讓認爲,《御覽》所引有周公、申徒狄問對,而《耕柱》沒有,還不能認爲就是《耕柱》篇的佚文,而應屬於《墨子》佚篇。[7]李先生贊成後一說法,所以他把簡文稱爲“佚篇”而不是“佚文”。[8]
這是李先生的看法。 
對李先生的看法,我們基本贊同,但仍有一些保留,想在這裏提出,和大家討論: 
第一,我們的印象是,上述三條,它們雖有異同,但內容大體一致,互有重合:不僅第一條和第二條重合,而且最後一條和前兩條也重合。區別只是在於,前兩條是被放進周公、申徒狄的問對來敍述,而最後一條則是對話內容的一部分,兩者是包容的關係,而不是平行的關係。其情況和銀雀山《孫子兵法》十三篇和它的五個佚篇關係有點相似,二者在內容上也是重合的(如《四變》與《九變》,《黃帝伐赤帝》、《地形二》與《行軍》的關係)。[9]所謂佚篇既有可能是傳本的發揮,也有可能是傳本的素材。我們雖不必認爲《御覽》所引就是《耕柱》篇的佚文,但也不必認爲兩者就沒有關係。 
第二,古書多以單篇流行,部頭較大帶有叢編性質的子書,如《管子》、《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很多都是後來整理的結果。它們收入的各篇原來都是單篇,相對叢編只是素材,不但收入該書被改造,與他篇糅合,另成新篇,而且於叢編既成之後,它們中的某些篇章也還單獨流行,或參加其他叢編,情況十分複雜。比如銀雀山《王兵》就與《管子》的《參患》、《七法》、《地圖》重合,它的《尉繚子》與今本《尉繚子》也組合不同。[10]我們懷疑,簡文雖與今本《墨子》的佚篇或佚文有關,但原來卻並不一定屬於《墨子》,而很可能只是周公、申徒狄問對中的一種。 
第三,簡文中的申徒狄,據《韓詩外傳》第二十六章、《新序·節士》,是與崔嘉同時,而崔嘉不可考。簡文中的周公,李學勤考慮的時間範圍,大約在公元前440-前367之間,其中包括三個西周君:桓公、威公、惠公。但簡文內容見於《墨子》稱引,從道理上講,申徒狄和與他對話的周公,他們的年代應比墨子略早,或至少不晚於墨子。而墨子的生卒年代一般認爲是在公元前468-前376年。雖然我們可以把申徒狄的年代放在公元前440-前376年之間(當時與申徒狄對話的周公當以周桓公和周威公可能最大),但我們也不能排斥,申徒狄的年代也有可能更早,當時與他談話的周公也許是周考王以前的某個周公。 
因爲有以上的考慮,我個人主張,簡文題篇当以作《申徒狄》更爲合適。 
  
                                2000年6月12日寫於北京薊門里寓所 
  
附:參考文獻縮略表 
1.簡報: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我國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信陽長台關發現一座大墓》,《文物參考資料》1957年9期,21-23頁。 
2.李學勤A:李學勤《信陽楚墓中發現最早的戰國竹書》,《光明日報》1957年11月27日,第三版。 
3.李學勤B:李學勤《戰國題銘概述》(下),《文物》1959年9期,58-61頁。 
4.史樹青:史樹青《信陽長台關出土竹書考》,《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3年4期,89-92頁。 
5.中山大學: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楚簡整理小組:《一篇浸透著奴隸主思想的反面教材——談信陽長台關出土的竹書》,《文物》1976年6期,76-79頁。 
6.湯余惠:湯余惠《楚器銘文八考》,《古文字論集》(《考古與文物叢刊》第二號(1983年11月),60-68頁。 
7.李學勤C: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文物出版社,1984年,338-339頁。 
8.報告: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文物出版社,1986年。 
9.劉雨:劉雨《信陽楚簡釋文與考釋》,收入上書,124-136頁。 
10.李家浩:李家浩《從曾姬無卹壺銘文談楚滅曾的年代》,《文史》第33輯(1990年10月),11-17頁。 
11.李學勤D:李學勤《長台關竹簡中的〈墨子〉佚篇》(寫於1990年),收入《簡帛佚籍與學術史》,臺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4年,341-348頁。 
12.何琳儀:何琳儀《信陽楚簡選釋》,《文物研究》第8期(1993年10月),168-176頁。 
13.商承祚:商承祚《戰國楚竹簡彙編》,齊魯書社,1995年。




[1] 參看:李學勤A、B和史樹青。 
[2] 參看:中山大學,78頁。 
[3] 參看:李學D。 
[4] 《藝文類聚》卷八三:“《墨子》曰:申徒狹(狄)曰:‘周之靈珪出於土石,楚之明月〔出於〕蜯蜃。’”《太平御覽》卷八○六:“《墨子》:申徒狄曰:‘周之靈圭出於土石。’”與此略同。案:此條“五象”,下條作“小家大豪”,疑文有誤,《淮南子·說山》有類辭句,作“明月之珠出於蛖蜄,周之簡圭出於垢石,大蔡神龜出於溝壑”,這裏爲了便於比較,暫從《說山》改句。 
[5] 《初學記》卷二七、《太平御覽》卷八○三引《墨子》(第二次引用),出此。 
[6] 參看:李學勤D,343頁。 
[7] 參看:孫詒讓《墨子閒詁》:《墨子附錄》,10-11頁,《諸子集成》,第四冊,中華書局,1954年。 
[8] 參看:李學勤D,343頁。 
[9]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 
[10]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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