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山楚简祭祷简是墓主人邵 向鬼神和先人祭祀祷告的记录,祭祷的对象有楚人的先祖“老僮”、“祝融”、“ 酓”等。整理者指出,“老童(僮)——祝融—— 酓”这一先祖世系可与史籍的有关记载相印证。(1) 其中的先祖“ 酓”,李学勤先生将其释作“鬻熊”。(2)
望山楚简中也有相类的简文,朱德熙、裘锡圭、李家浩等先生认为“ 酓”可能是《山海经》中记载的“长琴”、或是《史记》中的“穴熊”、“鬻熊”中的一位。(3)
1994年发掘出土的新蔡葛陵楚简中再次出现了这一类祭祷内容,只是这次墓主祭祷的楚先祖与上两次略有不同。三位楚先人作为祭祷对象在简文中共出现8次,为方便讨论胪列于下:(4)(本文除讨论之字外,释文皆用宽式隶定)
1、 [祝] (融)、穴[熊]、昭王、献[惠王] (甲三:83)
2、 祷楚先:老童、祝 (融)、 酓(熊),各两牂。 (甲三:188、197)
3、有祟见於司命、老 (童)、祝 (融)、 (穴)酓(熊)。 (乙一:22)
4、 (融)、 (穴)酓(熊),各一牂, 之 玉。 (乙一:24)
5、[祝] (融)、穴酓(熊),就祷北 (零:254、162)
6、[祝] (融)、 (穴)酓(熊),各 (零:288)
7、 命、老童 (零:429)
8、[祝] (融)、穴熊、昭[王] (零:560、522、554)
在第1、5、8条中,与包山、望山简简文相对应的楚先祖作“穴酓(熊)”,第3、4、6条作 酓(熊)。贾连敏先生已指出, 读作“穴”。(5)“ ”当是“穴”字异构。第7条简残,姑存而不论。
第2条作 酓(熊)。“ ”字从示从,已有学者指出,乃是“ ”字的变体。包山简、望山简中的“ ”字即是从女、 声,读作“鬻”。(6)这样看来,新蔡简中的这个“ ”字似乎也应该读作“鬻”。“ 酓”即“鬻熊”。
如果将“ 酓”释作“鬻熊”不误的话,那么在新蔡简的祭祷简文中就出现了两种楚先祖世系,一种是:老童——祝融——鬻熊,另一种是:老童——祝融——穴熊。鬻熊,见于《世本》、《左传》、《史记》、《汉书》、《列子》等。《史记·楚世家》:“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夔子不祀祝融與鬻熊,楚人讓之。” 从这一记载看,鬻熊应是一位显赫的先祖。而“穴熊”仅见于《史记·楚世家》,“季連生附沮,附沮生穴熊。”从史文看,“穴熊”时代不明,但是现在所知离“鬻熊”最近的一位楚先祖。
值得注意的是,上面引述的第2条楚简中,在三位楚先祖“老童”、“祝融”、“ 酓”前有“楚先”一词,这个“楚先”指的就是“老童”、“祝融”、“ 酓”,它们同为“ 祷”的宾语。此外,在新蔡简文中还多次出现“三楚先”:
9、就祷三楚先屯一牂, 之 玉。 (乙一:17)
10、 □就祷三楚 (乙三:31)
11、 祷于三楚 (先)各一牂, 之 [玉] (乙三:41)
12、 三楚先、地主、二天子、 山、北[方] (乙四:26)
13、就祷三楚 (零:314)
这里“三楚先”应该与上面讲到的“楚先”是一致的,指的是楚人的三位先祖。黄德宽先生认为,根据古代语言习惯,这里的“三楚先”所指的三位先祖应该是固定的。(7)黄先生的这种观点显然是有道理的。
但如果认为“三楚先”是三位固定的楚先祖,那么就很难解释楚简中出现的两种楚先祖世系。对于这个问题,黄先生认为这两种世系有可能就是一种,即:“ 熊”和“穴熊”同为一人。不过,在上古音中从“ ”的字韵部在幽、觉两部,而“穴”字的韵部则在质部,与“ ”相去较远。黄先生认为这并不代表这两字之间在读音上没有联系,他举出从“穴”的“狖”、“貁”字古音都在幽部,而且声纽亦与“ ”同。这说明在古代“穴”很有可能是和“ ”字读音相近的,这也就意味着“ ”有可能在简文中读作“穴”。(8)
黄先生的这一看法是很有启发性的。我们也赞同楚简中的“ 熊”和“穴熊”应为一人。但为什么会产生分歧,我们推测也许存在其他原因,问题可能出在这个所谓的“穴”字上。我们怀疑这个字很可能不是“穴”(或“ ”),而是“六”(或“坴”)字。
新蔡简中的这个所谓“穴”或“ ”字写作:
新蔡甲三:83 新蔡乙一:22
楚简中可以确定为“穴”的字有:
上博·容成氏10 上博·周易55
楚简中的“六“字有这样一些形体:
九店1 曾侯乙62
通过比较不难发现,在楚简文字中,“六”和“穴”是形体很近的两个字,很容易相混。
若将原先释作“穴”的字改释为“六”,上面讨论中所面临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较好的解释了。“六”古音为来纽、觉部, “ ”、“鬻”上古属余纽、觉韵,读音很近。简文中的“六熊”因此可能就是包山、望山简中的“ 酓”和文献中的“鬻熊”。这里,黄先生所例举的“狖”、“貁”字,其本身可能也是从“六”,后来“六”旁被误作“穴”,但读音仍保留了“六”的音。
《大戴礼记·帝系篇》:“季連產付祖氏,付祖氏產內熊,九世至于渠婁鯀出。” 其中的“内熊”,过去已有学者指出其与《史记·楚世家》中的“穴熊”相对应。(9)黄德宽先生认为,“内”乃是“穴”的变体。(10)现在看来,可能是“六”字的变体。
(1) 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简》,第12—13页,文物出版社,1991年。
(2) 李学勤:《论包山简一楚先祖名》,《文物》1988年第8期。
(3) 朱德熙、裘锡圭、李家浩:《望山一号墓竹简释文与考释》,收入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江陵望山沙塚楚墓》,第273页注(101),文物出版社,1996年。
(4)(5)(6)贾连敏:《新蔡葛陵楚墓出土竹简释文》,收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2003年。
(7)黄德宽:《新蔡楚简所见“穴熊”及其相关问题》,南京大学中文系讲座, 2004 年10月29日。黄先生同时还举出了卜辞“三报”、“六示”等类似的祖先集合性称谓的例子。
(8)、(10)同(7)。
(9)[清]王聘珍撰:《大戴礼记解诂》,第128页,中华书局,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