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杂文的艺术境界论纲

来源:岁月联盟 作者:许祖华 时间:2010-09-05
  关键词:鲁迅 杂文 史诗性 人学性 智慧
  论文摘要:鲁迅杂文是哲理与诗结合的硕果,是现实主义散文与浪漫主义散文的集大成者。她既具有史诗的品格,也具有人学的规范,她同时也是古今中外艺术智慧的结晶。鲁迅杂文的思想与艺术成就,在很大的程度上代表了现代中国散文已经达到的最高境界。
  鲁迅的杂文是中国现代散文魅力的集大成者。它包容了“人生派”散文的所有思想内容,并纯化、深化了它们;它会聚了人生派散文艺术的各种神采,并、美化了它们;它超越了“浪漫派”散文的思想境界与美学境界,又吸收、精炼了它们的积极成果。它是一座让人景仰的艺术高山,荟萃了万树千花,涵纳了无尽的精神宝藏。它是一望无际的浩瀚大海,容汇了千水百川,消融了古今中外人类各种杰出艺术的精华。它是中国散文艺术史上光辉永照的艺术瑰宝,是散文艺术所能企及的光辉典范。
  面对丰富浩瀚的鲁迅杂文,我们既无法用一两个判断来勾勒它的特点,更不可能穷尽它渊博深邃的内涵,因为,鲁迅的杂文,既是文化学的材料,也是的对象;既是心的材料,又是社会学的宝库,还是宗教、美学、文学史、思想史的材料,所以,我们只能从文艺学的角度,对其作一粗线条的勾勒,描述一下它的艺术境界。
  一、史诗的品格
  有人说,中国的有一半在鲁迅的杂文中。这不算夸张。如果用“文学是生活的反映”这一现实主义文学的定律来衡量,我们可以发现,鲁迅的杂文不仅涉及了中国历史的方方面面,透视了中国文化、意识文化的本质,而且涵盖了20世纪初至20世纪30年代中期中国社会历史的走向与心理动向。如果我们将鲁迅的杂文从《坟》到《且介亭杂文末编》,按时间顺序排列,这种特征就直观地显示出来了。
  从社会形态的角度看,中国的历史主要由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构成,其中,封建社会的历史,又是中国历史有案可稽的最完备的历史。鲁迅从反封建的思想革命的需要出发,对几千年中国的封建历史也给予了全方位的反映。当然,这种反映不是记事性的反映,而是主体精神投入的精粹的评析似的反映;不是线形逻辑的展示,而是典型化的概括。他往往从一点因由出发,提炼出具有典型意义的观点,从具体的历史事件中升华出具有文化范型的判断。如《坟·灯下漫笔》,鲁迅从三千年中国朝代更迭、发展的状况,特别是中国人在封建历史中的地位入手,在概述了中国历史的一些现象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湾子了。有更其直截了当的说法在这里——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简洁明了的判断,深刻地指出了中国历史“循环”的怪圈,生动而切中肯綮地了中国历史发展中人的地位的可怜,人的精神的麻木与愚昧。这一概括是深刻而具有典型化的,它从具体的历史现象出发,在睿智的透视过程中所形成的判断,虽然令人压抑,但却深感“痛快”。像这样的杂文,在鲁迅的杂文中并非特例,每本杂文集中都可找到例证。
  鲁迅杂文的史诗品格,更突出的表现在对20世纪前半叶中国历史的凝练似的的反映中。这种反映,不仅具有鲜明、强烈的时代感,而且有着深沉的历史感。
  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历史由一系列政治、、思想、文化事件构成,这些事件有的是以事实的形式存在的历史,有的则是以观念的形式显示的状态。但无论是以什么形式曾经出现或存在的历史,鲁迅的杂文都给予了涉猎。无论是封建复古派的喧嚣,还是卫道者的叫嚷;无论是中国近代历史上最完整意义上的资产阶级领导的辛亥革命,还是开创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先河的五四运动;无论是反帝的五卅运动,还是反封建军阀及其帮凶的三·一八事件、女师大风潮;无论是北洋军阀政府的罪状,还是国民党新军阀的倒行逆施、假仁假义;无论是近代、现代中国思想、文化界介绍、倡导的各色主义,还是东南西北的政治、思想、文化的交锋;无论是文学、艺术问题,还是青年、老年、儿童、妇女问题……鲁迅的杂文以百科全书的规模,全方位地收纳了当时中国现实的各种条目。
  不仅如此,鲁迅的杂文还将这些现实的条目,有意识地放在中国历史发展的长河中展开论述,与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的形形色色的政治斗争、艺术竞争、思想较量、宗教风潮结合起来,与中国历史上的各类人物:天才、英才、奴才、鬼才、怪才,各种心态:做奴隶而不得,做稳了奴隶的心态等,结合起来观照、辨析,将现实的问题、现象历史化,而使历史的问题和现象在现实中得到新的观照,显示出新的价值与意义,从而将对现实问题和现象的论析引向深入,将对历史的看法借助现实的事件突显出来。如《坟·论睁了眼看》和《坟·寡妇主义》就是两个例证。这两篇杂文都是从现实中的现象或倾向入手,在历史的资源中反观现实存在的根据,于浑圆一体的阐述中廓大其意义,让现实的问题与历史的存在构成完整的互证,由此将对现实与历史的新颖看法突显出来。所以,从艺术反映生活的现实主义定律出发,应当说,鲁迅的杂文包容了中国20世纪30年代中期以前的全部历史。这正是鲁迅杂文“史诗”的品格。
  二、人学性质
  当然,仅仅说鲁迅的杂文具有史诗的品格是不够的,因为,文学毕竟是人学,是人的思想、情感、意志、欲望的形象记录,是对人的生命存在、社会价值、个体意义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各种问题的形象思考。鲁迅的杂文作为伟大的艺术品,它当然不会忽视人——这个文学的主体,更何况,诞生于五四时期的鲁迅杂文,又是最早谈人的问题的艺术之一。他的第一本杂文集《坟》中的第一篇白话杂文《我之节烈观》,谈的就是人的问题,而且是历来被人们忽视了的女人的问题。本文思想的深邃姑且不论,仅从文学的人学性质来看,这篇杂文也是完全契合的。它将艺术的视点对准人,反映了中国妇女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惨烈苦痛的命运,在形而下与形而上的结合中,不仅将文学是人学的命题作了具体、生动、深刻的解说,而且赋予这一命题以鲜明的时代意识。事实上,鲁迅的杂文中众多直接写人的名篇如《为了忘却的记念》、《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等和论人的问题的佳作如《我们怎样做父亲》等,都以最显然的事实说明了鲁迅杂文的人学本质,显示着鲁迅杂文在写人、论人中所达到的崇高的艺术境界。
  鲁迅不仅以自我为基点观察人、反映人的思想、感情、生活,谈论人的意志、人格、道德,而且也内敛于自我,深入、坦诚地抒发自己丰富多彩的感情,天马行空似的“表现自我”。他在《华盖集续编·小引》中说,他的杂文,“不过是将我所遇到的,所想到的,所要说的……用笔写了下来,说得自夸一点,就如悲喜时节的歌唱一般,……无非借此来释愤抒情。”他杂文的艺术实践表明,他不仅把握了“文学是心灵的表现”这一文学定律的艺术神采,而且将这种“表现”的功能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众多具有浓郁抒情味的杂文可为证实。仅以《华盖集续编》中的《记念刘和珍君》为例,即可以一斑而窥其全部神采了。面对被反动派杀害的烈士的遗体和“学者文人”的阴险论调,鲁迅心中翻江倒海,他那沉郁顿挫的笔调而然地流泻出了这样的警句:“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的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这里表露的情感,已非一般的抒情可比,也非一般的“表现”所为,它的精粹、博大、深邃,既是热血与情感凝聚成的块垒,也是人生哲理铸成的灵魂,它最剀切地镜映出了鲁迅伟大、敏感、丰富的内心世界,也最生动地显示了鲁迅运用艺术表现情感的精湛手笔。艺术表现情感的形象性、具体性、典型性,这里的“表现”已囊括殆尽;抒情讲究的美感、动感、质感,在这里已形神具备。“出离”显示的动感与形象性,“深味”体现的质感与具体性,“浓黑的悲凉”表明的典型性与美感所组成的艺术意境,当我们审美的触角与之接触时,也不能不钦佩这“表现”的峭拔、杰出,即使按“表现论”的最高标准来衡量,鲁迅这些杂文的境界也是最高的。所以,我们认定:鲁迅的杂文是中国现代散文中“人生派”与“浪漫派”散文的集大成者。   三、风范
  鲁迅的杂文不仅会聚了散文的成就,而且,他那长江大河似的手笔,娴熟的艺术辩证法的技巧,以及智者的深沉与战士的热情相交融,艺术家的灵动与思想家的敏锐相统一所达到的境界,已将散文,特别是杂文这一“语言的艺术”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个新的高度就是艺术智慧与辩证法的有机融合。
  鲁迅的杂文,特别是后期杂文,在辩证法的熔炼下,不仅论说问题得心应手,严谨顺畅,没有片面性,而且艺术营造也境界超拔。在杂文中,鲁迅将幽默与峭拔,洗炼与细密,老辣与轻灵,热与冷,悲与喜,隐与显等融于一体,将思想的辩证法引入艺术的领域,又以艺术的辩证法丰富、升华思想的辩证法,从而使他写景、记人、谈事,无往不利;议论、叙事、抒情,成文皆美。在鲁迅杂文的风格形态中,这种特点得到了集中的体现。幽默,是鲁迅杂文重要的风格特色。鲁迅那消纳了古今中外精华的智慧,一旦流淌于杂文艺术的园地,就不免妙趣横生。而这种妙趣横生的智慧中,又处处可见辩证法的灵气。这在前后期杂文中都有大量的例子。“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这是《华盖集·这个与那个》一文中开首的两句话。论说还未展开,幽默已经先行,趣味还未品尝,神韵已经活现。
  “一个”与“一群”对举,“阔人”与“狭人”反衬,显示的不仅是语言修辞上的匠心,表现的也不仅仅是艺术审美的机智,它们同时也在词语所指的对象之间形成了一种辩证的张力。“志摩先生曰:‘我很少夸奖人的。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西滢教授曰:‘……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总算已经互相选出来了。”这是《华盖集续编·无花的蔷薇》中的一段文字。只轻轻一点拨,就毕现了党同伐异文人“互相选出”最佳的情景,使人不禁哑然失笑。“现在我将《张资平全集》和‘小说学’的精华,提炼在下面,遥献这些崇拜家,算是‘望梅止渴’云。那就是———△”。这是《二心集·张资平的‘小说学’》中的结语。面对一个三角形,使人在领悟了张资平专写三角恋爱且流于庸俗的特点之后,也不能不会心一笑。……太多了。
  幽默,当然不是鲁迅杂文的专利。在现代中国散文中,幽默是普遍的风格,众多散文家都爱用幽默构建自己散文的艺术世界。如朱自清、林语堂等。然而,鲁迅杂文的幽默却自有其神韵。从上面所引的几段来看,这些幽默的表述或形象生动,或含蓄简练,都以一目尽传精神,在轻松中显露倾向,于调侃里透射峭拔。对“读经”思潮的否定,在“嗡的一阵”幽默中就已显露。这一幽默有声有色,形态逼真,它一方面揭示了鼓噪“读经”的一班人的心态,另一方面暗示了这种鼓噪与时代主旋的不协调,从而以艺术的形式,表露了时代的忧思,以轻松的笔调,点化了否定、批判的主题。至于对文人之间互相选最佳的讽刺,对三角恋爱小说家庸俗格调的调侃,也都莫不具有画龙点睛的魅力。
  鲁迅笔调的老辣也是令众多劲敌生畏而使广大读者钦佩的。鲁迅那入木三分的辨析,严谨周密的推理,不留情面的贬斥,使瞿秋白将其杂文称为战斗的“阜利通”。所谓老辣,就是一针见血,击中要害,既有“春秋笔法”,又有“魏晋风度”。鲁迅对“二丑艺术”的辨析,对“媚态的猫”的勾勒,对“战士与苍蝇”的论述,对“闲话”的漫谈,对各类人物的回忆、评价……,其笔调无不具有这种“老辣”的风范。然而,鲁迅的老辣,往往不是以剑拔弩张的姿态出现的,而是于看似轻松的漫谈中又艺术自身的逻辑导引出来的。如《华盖集·战士与苍蝇》、《三闲集·扁》、《二心集·风马牛》、《南腔北调·听说梦》等。这些杂文篇章简短,情趣盎然,但往往一语中的。在《战士与苍蝇》一文中,鲁迅将“战士”、“苍蝇”这两个似乎没有关系的意象放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绝妙的讽刺画:“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随后,笔锋一转,“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这一结论一语中的,且深刻、隽永,它是艺术画面诗意般的注释,也是人生哲理的高度概括。艺术所要求的形象,它具备了,所崇尚的深邃、凝炼,它也具备了。
  正因为鲁迅杂文的笔调既是艺术的,又是哲理的,所以,人们习惯地称鲁迅的杂文艺术是“诗与论”的完美结合。这一评价是十分精当的。从诗的角度看,诗所讲究的诗情、画意、含蓄,鲁迅杂文中比比皆是;从论的角度看,论所追求的逻辑严谨,观点鲜明,论据充分,正是鲁迅杂文的品格之一。无须赘述,也不用再引证了,我以上所举的例子、所进行的简短分析,已足可说明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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